情關探情篇《口是心非》

該怎麼說他這個新任同居人?純真、樂觀,個性跟他相比是熱情開朗得可以,每次被他氣到了,只會軟趴趴地罵一句“討厭鬼”,明明是生氣,卻有點小朋友在撒嬌的神態,讓他總是忍不住想多惹她一下,多看一眼她可愛的表情;他承認自己有點變態又壞心眼,可是因為她,生活裏的一切都值得期待了……

該怎麼形容她這個異性室友?基本上,他可以說是好相處的人,要求合情合理,唯一的問題出在他那張嘴,需要重修說話的藝術這門課;他習慣說實話,卻不習慣吐露真心,總是要拐彎抹角,她猜得有點辛苦,可是越猜,心裏越是放不下他,很想對他很好很好,很想聽他說一句溫柔的真心話……

第一章

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?

瞪著眼前個頭小小、笑意甜甜、臉蛋圓圓嫩嫩像顆紅蘋果,還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的娃娃臉女孩,梁問忻完全說不出話來。

“學長,我可不可以進去了?”對方好真誠地問。

用力回想、再回想,好像是兩個月前,他那個沒什麼交情的室友學弟畢了業,剛收到兵單,剛好鄰居要上臺中來讀書,沒分配到學校宿舍,基於照顧同鄉的原則,便順口問了他一句:“讓鄰居來頂我的租約好不好?”

他當時根本沒放心上,反正都是毛沒長齊的死小鬼,各付各的房租、各過各的生活就是了,管他要找誰來住。

脫離死大學生的生涯太久了,早忘記暑假是什麼東西,兩個月後,就見這個小不點提著家當上門了。

他是有預期又是個死小鬼,但可沒預期會是個黃毛丫頭啊!

那現在是怎樣?要叫他當奶爸嗎?沒門兒!

“阿誠說,他有跟你商量過的。”

可是阿誠沒說,你是女的啊!

梁問忻一股悶氣無處發。

這丫頭在想什麼?和一個大男人同居,不怕他半夜獸性大發攻擊她?還是對自己太過放心?

上下打量了一下,也對啦,他沒那麼好的胃口,有大魚大肉,誰還會去啃發育都沒完全的嫩豆芽?

他嫌棄地朝她稍嫌平板的胸前瞟了一眼。

“學長──”充滿乞求的眼眸仰望著他。她可不可以進去了?行李好重,這裏離公車站牌又有點遠,她走了好久,站得腿好酸了。

“我不是你學長。”基本上也不是阿誠的,只是剛好八百年前讀過同一所國中而已,就被一路學長長、學長短地吃定他,半路認親是這些同鄉的癖好嗎?

難怪那天阿誠那聲學長叫得特別心虛、特別諂媚。

現在能怎麼辦?就算要殺人,也先安頓好小豆芽的事。

他歎了口氣,懶懶地側過身讓她進屋,指了指盡頭最內側的那間房。

“需要幫忙嗎?”說是那麼說,雙手環胸、斜倚在鞋櫃上的身子,一點移動的跡象都沒有,明擺著就是“我只是說客套話,你千萬別當真”的姿態。

“不用了,謝謝。”沒接收到他缺乏誠意的電波,好有禮貌地道謝。

看不出來嫩豆芽個頭小小的,力氣倒不小。

他繞進廚房倒了杯水啜飲,朝放好行李的她勾勾手。“來,小不點,我們談談。”

小不點

她哪里小!

不服氣地往前一站,愣愣地仰望他,正要抗辯的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:“你多高?”

似笑非笑瞥她一眼。“一八四。”坐著都比她高。

哇!這對她來講簡直是天文數字。

她悻悻地閉上嘴,和他一比,一六○確實成了小不點。

“學長,要怎樣才能長得像你這麼高?”

她嗎?重新投胎比較快。

“我不是你學長。”再重申一遍。別侮辱他了,被這小不點叫學長,人家會以為他和她一樣乳臭未乾好嗎?

“你要住進來不是不可以,我只有幾個要求。第一,你的作息我管不著,晨昏顛倒都隨便,只要求寧靜的住宅空間,我怕吵。第二,你的三餐我管不著,自己煮或外食都隨便,只要求乾淨的住宅空間,我怕髒。第三,你的人際關係我管不著,狐朋狗友都隨便,只要求管好他們,別來騷擾我。最後一條,你的衣著打扮我管不著,不准衣衫不整在房間以外的任何地方走動,我不想長針眼。以上,有沒有問題?”

這些都是很基本的要求嘛!聽起來,她這個新室友人還不難相處。

她露出大大的笑容。“沒問題,學長。”

“最後一次,別叫我學長!”小不點嚴重耳背。

“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啊。”她一臉無辜。

“梁問忻。”他沒好氣回道。

“問心?好詩意的名字喔!”他媽媽一定是瓊瑤的忠實書迷。

從小到大,被誤會了二十八年,隨隨便便都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。“左右斤,忻然的忻。”

“那我叫關梓容。”禮尚往來。“不是芙蓉的蓉喔,是婦德、婦容的那個容。因為啊,我爸很注重小孩的品行,所取的名字都是中國人特有的美德,像我大哥梓言,就是叮嚀他要謹言慎行的意思,二哥梓群是取自于敬業樂群的意思,三哥梓修和四哥梓齊是取自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姊姊梓韻是清韻雅致的意思,還有小弟梓勤,是告訴他,勤能補拙……”她很熱情地自我介紹,只差沒翻出族譜來背,當然,也淋到他迎面潑來的那盆冷水──

“我沒問你叫什麼名字。”不用介紹得那麼詳細。

“那你就不要叫我小不點!”她反嗆一句。

“沒問題,小豆芽。”無所謂,他多得是辭彙可用。

“……”突然發現,這人嘴巴好像不怎麼好相處。

該怎麼形容她這個新任同居人呢?

基本上,他真的不難相處,就如他最初約法三章的那樣,只要不干擾到他的生活,他可以什麼都隨便你。

她與其他也是離家求學的同學交換過外宿經驗,發現比較起來,她這個什麼都隨便她的室友真的是好相處到天邊去了。

例如限定幾點以後不可以洗澡、使用洗衣機──他沒說過,只要求別在浴室讓他看到她的貼身衣物。

幾點以後要熄大燈、電腦不可以掛網──他也沒要求,倒是家裏有三個房間,一間是他的臥房,一間是他的工作室,另一間是她的,所以水電費他主動說要承擔三分之二。

客廳等共用區域的家事分配──他依然沒提過,反正他很少出門,閑著沒事就會自己找些事情來做,他的生活習慣不差。

這樣一比,他對她的約束真的是少得可憐,就連一開始他說怕吵,但其實只要不是被歸類在高分貝的噪音,其他像是音樂聲、走動聲、煮食聲等等正常音量,他也可以接受,唯一要小小給它雞蛋裏挑骨頭的是,這人的說話藝術有待改造。

該怎麼說呢?惡毒嗎?也不算啦,只是他習慣說實話,不是不懂人情世故,只是懶得說應酬話,懶得和誰虛與委蛇,不在乎旁人如何評價他,活得很率性的那種人。

尤其是他沒好感的人,更是百分之百會被他的毒舌利嘴刺得倒地不起,而她目前只到輕微內傷的地步,是不是表示他還不算太討厭她?

關梓容苦中作樂地想。

被一題微積分搞得心浮氣躁,不自覺又分神想到隔壁房那個率性到樹敵無數的男人。

可能是因為她有一張會騙人的清甜娃娃臉,加上熱情隨和的個性,和誰都能打成一片,從小到大人緣一向極好,實在無法想像,有人人緣能差成這德行,一開口就讓人想扁他。

電腦傳來小小的叮咚聲,她偏頭看向MSN傳來的訊息。

是小慧傳來的求救訊號,不過很剛好,她們都卡在同一題。

她迅速回了訊息,然後無意外的,三分鐘後話題自動由微積分離題。

兩人都是離家到台中讀書,名字裏都有個“容”,個性也都不難相處,很自然便走得比較近,然後好死不死,小慧在開學自我介紹時,對著全班說她叫詹慧容,有容乃大的容,於是害得她也被連累,大家叫她們不是大容小容,而是大乃小乃……

這個不知道的人真的很容易想歪啊,尤其她是被分配到小的那一個,真想哭。

話題一路由微積分岔題到晚餐吃了沒,再岔題到學校附近新開的自助餐,再再岔題到減肥及胖了幾公斤,最後岔到學校有什麼養眼帥哥;而說到養眼帥哥,連帶談到她那個近在咫尺的任性室友,就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事。

撇開他那實在很不會做人的差勁口德,梁問忻真的是由上到下完全沒得挑的超養眼帥哥一個,連從小到大看習慣自家帥哥兄長的她,初見時也差點看直了眼。

所以,她真的一點都不怪小慧第一次來時,直勾勾地瞅著人家瞧,只差沒流下口水,還要她死拖活拉進房間的丟人行徑。

小慧迷死他了,一天到晚梁問忻長、梁問忻短的,逮到機會就想到她這裏來看看帥哥。

有容乃大:你不覺得他那種我行我素的任性調調很有個性,超帥氣的嗎?

她翻翻白眼,迅速回應──不覺得!

只覺得他任性得很欠打,早晚有一天會被扁。

有容乃大: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心動的感覺?他很帥耶!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你要是和他相處個幾天,被他的毒舌淩虐個幾回,包准你所有少女懷春的粉紅色夢幻泡泡全破光光,回歸現實。

有容乃大:哼,不懂惜福的傢伙,不然我跟你換好了,換我搬去那裏和他同居。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克制點,我聽到你吸口水的聲音了。

有容乃大:不是對他沒興趣嗎?這會兒又捨不得了?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要真讓你搬來,絕對當天晚上就跳上他的床享用他,豈非我不殺伯仁,伯仁因我而亡?本人有義務保護臺灣最後一個超過二十歲的處男。

有容乃大:你又知道他是處男了?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目測及直覺。

有容乃大:你太嫩了,孩子!我的目測及直覺告訴我,他絕對不是處男,而且性能力極佳。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你好色。

有容乃大:最好你都沒有幻想過!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……

好吧,她確實有幻想過。

不過……性能力?他?梁問忻?那個看起來很容易掛掉的病美男?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我還是覺得,他應該是處男。

有容乃大:不然我們來賭!輸的人要請客。快,你去問他!

討厭的微積分,誰來救我:……媽媽,容容對不起你,我交到壞朋友了。

叩叩!

敲門聲傳來,關梓容停止咸濕的女人八卦話題,回頭應了聲:“請進。”

梁問忻半倚靠門邊,問了聲:“還沒睡?”

一見到他,立刻想起被放逐到邊疆去的微積分,連忙熱情召喚。“快進來,隨便坐坐,別客氣。”

禮多必詐。梁問忻寸步不移,連眉毛都沒挑動一根。“說吧,什麼事?”

“那個……你大學時微積分修得怎樣?”

原來如此。他似笑非笑。“小朋友加減乘除不會寫嗎?需不需要我背九九乘法表給你聽?”

她表情立刻垮下來,噘嘴低噥:“不教就算了,幹麼損人,小器鬼。”

梁問忻聽見了,斜睨她一眼,緩步走來,順手拎起桌上的筆記。“籠子裏有三隻雞,五隻兔子,雞有兩隻腳,兔子有四隻腳,請問共有幾隻腳……”

明明就不是那樣,他幹麼一副果然是小孩子的口氣。

關梓容氣惱地搶回筆記,不讓他再用戲謔口吻漫天亂扯。“你到底要幹麼啦!”

“客廳桌上多買了些鹹酥雞,你吃不吃?”

一聽到有美食,她立刻眼睛發亮,忘記被調侃的不悅。“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鹹酥雞?”原來他也懂得敦親睦鄰嘛。

“乖,喜歡就快去趁熱吃。”

不知道為什麼,她總覺得他此刻的口氣過分輕柔到有點拐小孩的嫌疑……

但是在那麼溫柔又迷人的音色誘哄下,誰能抗拒?於是她乖乖來到客廳,乖乖吃掉桌上的食物──

喔,對了,這當中她其實問過他:“你也喜歡吃鹹酥雞啊!我們學校外面有一攤不錯吃喔,改天買回來給你吃吃看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不要跟我客氣啦,你也常常請我吃東西啊!像是前天那盒巧克力……”

梁問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。“那是朋友送的,苦得要死,很難吃。”

“……”所以他是因為難吃,才會給她?

關梓容當場臉上掉三條黑線。

他一定得這麼老實嗎?就算那是價格昂貴的知名品牌,國內想吃都買不到,她吃了也真的覺得很贊,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很難開心得起來。

“那鹹酥雞──”入口的熱狗忘記咬下去,她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
“咦?我沒說嗎?那是學生買來巴結我的,那種回鍋油下的垃圾食物,笨蛋才吃。”

“……”徹徹底底無言。

所以她真的是笨蛋嗎?

她終於明白,他剛剛溫柔到不行的口氣是要拐她什麼了。

浪費食物會被雷劈,而且廚餘再處理也好麻煩,乾脆往她肚子裏塞……原來三天兩頭的食物是這樣來的,和敦親睦鄰什麼的完全無關。

那現在是怎樣?她完全是他的活動式廚餘桶就是了?

一夕之間,她從幻滅中努力成長了……

雖然,她還是欲哭無淚地盡完她廚餘桶的本分,吃光那包笨蛋才吃的垃圾食物。

在她回房前,他突然冒出一句:“對了,記得請你同學。”

“啥?”

“我不是處男。”他順手拿起桌上的廣告宣傳單,低頭不曉得寫些什麼,若無其事拋出一句。

一瞬間,她臉色爆紅,張口、閉口了半晌,發不出聲音,結結巴巴指控。“你、你、你幹麼偷看人家的MSN!”

“我有敲門。”自己不關螢幕,怪誰?“至於性能力,不是自己能拿來說嘴的,你得去問我的性伴侶。”

關梓容簡直羞愧欲死!

三兩下寫完,經過她時像張用過的衛生紙一樣隨手塞給她,頭也沒回地進房去。

她低頭一看──這不是剛剛那題她解了半天解不出來的微積分嗎?他三兩下就解出來了,但過分的是最後面加注的那一句──

PS:小朋友,九九乘法表真的要背熟。

那到底和九九乘法表熟不熟有什麼關係啦!這個討厭鬼!

該怎麼說他這個同居人呢?

純真、樂觀、一股子傻勁的熱情,待人真誠到沒心眼的地步,性情極好,不太會跟人計較或生氣,就算真的不高興,一轉眼就忘了,不會有什麼心結、陳年恩怨的放在心裏發酸發臭。

他知道自己這張嘴很差勁,最高記錄三秒鐘就能樹立一個敵人,這點他從不掩飾,也無所謂,就算哪天走在路上被蓋布袋都不會太意外,他歷屆的室友,不是一天到晚企圖爬到他身上,就是在背地裏搞小動作惡整他,能夠和平共處的多半也是在某方面想利用他,例如那個攀親帶故、學長喊得肉麻兮兮的前室友,而她──坦白說,他還真不知道該將她歸類到哪里去。

這株總是笑臉迎人的小豆芽,前一秒還氣呼呼的,後一秒就笑嘻嘻地跑來問他要不要吃水果,有時他都懷疑她到底有沒有神經。

他承認,一開始是個性使然,從不修飾辭彙,到後來,發現她真的沒脾氣、不曾與他計較,真的被氣到時頂多說一句:“討厭鬼!”但是這就像幼幼班孩童在對父親說:“把拔好壞!”一樣,完全無意義。

他留意過一陣子,她眼裏真的沒有一絲絲“討厭”的訊息。

一直到後來,反而演變成刻意去挑惹她,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會生氣?還是想試試被她討厭的感覺?

這什麼變態心理!

不知不覺中,發現與她的互動,竟多過他之前任何一個室友,不若以往淡漠疏離、各自為政的相處模式。

她有一顆無底洞般的胃,時時聽她在喊餓,卻吃不胖也長不高,個頭永遠這麼小小一丁點兒,很像他小時候曾經養過的一隻吉娃娃,食物不曉得都塞到哪里去了。

他喜歡看她吃東西時的表情,眼眉笑得彎彎的,一臉滿足,不管任何食物到她嘴裏,都像是人間美味一樣,比自己在享受美食還快樂。

她很好討好,只要一杯珍珠奶茶、一盒泡芙、一碗鹵肉飯,甚至是一包只有笨蛋才吃的垃圾食物,她都會笑得很開心,仿佛幸福就是那麼簡單的事。

於是他找到新的人生樂趣──餵食她。

一邊找各種名目餵食,也一邊逗逗她。

而她明明受過那麼多次教訓,依然學不乖。前天經過一家新開的甜甜圈專賣店,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,他順手買了回來,在她享受美食並道謝時,他想也沒想就冒出這句:“不用客氣,我只是不確定它過期了沒,你吃完有沒有拉肚子要記得告訴我。”

她停下動作,兩頰還鼓著食物,瞪著他的表情傻眼又錯愕。

他差點就笑出聲來,在那當下竟覺得她的表情好可愛。

好吧,他承認他確實壞心眼又變態。

他漸漸覺得,乳臭未乾的死大學生,好像也不是個個都這麼難以忍受,這段有限的同居生涯變得有趣、值得期待了起來。

第二章

“就是這樣,你說他過不過分!”氣呼呼地控訴完,用力喝了口媽媽泡的菊花茶,嗯——甘醇爽口,還是回家最好了,才不像某人,一定會在這時說:“因為快發黴了,泡給你喝。”

“這個人口德怎麼這麼差。”向來注重教育及品行的關家老父皺眉,一面心疼他家的心肝寶貝成天讓人損著玩。

“就是啊!”關梓容賴到父親身邊,撒嬌地抱住他手臂。“爸,我好可憐對不對,他嘴巴好壞,每次都欺負我。”

趁著農曆年回家團圓,一家人難得齊聚一堂,她就告狀了,林林總總羅列了一長串室友的罪狀,控訴這半年的血淚同居史。

“阿誠介紹的人怎麼會這樣呢?”關母仍在納悶。當初就是這個從小看到大的鄰居小孩全力保證這個室友是好人,才會放心讓她到台中去讀書的。

關梓言托著下顎凝思。“可是據阿誠所說,這室友挺孤僻,不太與人打交道不是嗎?”現下聽來,他與小妹的互動倒是多得不可思議,哪里淡漠?哪里是一天說不上三句話的樣子?反倒是逗人逗得挺樂的。

“一定是他特別不爽我啦!”她再呆都有被耍著玩的自覺好不好?

回想半年前,剛搬進去時,發現是個男室友,她也嚇了好大一跳呢!都怪阿誠沒說清楚。

不過她很快就發現,這個人雖然一副對人愛理不搭的死樣子,但做人還不錯,怕家人知道一定會不放心地叫她搬出來,她瞞了兩個禮拜才東窗事發。

後來父兄連番到台中來查看,覺得他眼神清篤,品行不差,再加上她的強力爭取和阿誠的保證,才勉強同意讓她住下來。

現在她知道,為什麼阿誠那麼放心了。

同住這半年以來,她完全沒見過他和任何一名異性往來親密,她曾經懷疑過他是Gay,但是也沒見他和哪個男人搞曖昧,不抽煙、不喝酒,沒見過一個男人私生活比和尚還要乾淨。

“既然如此,想搬出來另外找地方住嗎?”向來對妹妹有求必應的關梓群問道。

“我不要。”未加思索,便出言否決。

關梓齊聞言,挑起一邊眉毛斜睨她,那表情擺明瞭就是:嘖,女人!

氣得要死又嫌得要命,真正叫她走人,她又捨不得。嘖,矛盾又龜毛的生物,你的名字叫女人!

“厚,四哥,你幹麼這樣啊,人家難得不用被渾蛋室友說那種奇奇怪怪的話影響食欲,回來還要被你氣,我覺得自己好可憐。”她現在終於知道,為什麼初見時會對粱問忻有種熟悉的親切感了,那惹人嫌的討打表情,和四哥有某種程度的異曲同工之妙。

說抱怨,其實撒嬌成分居多,他們手足之間也一向是這麼笑笑鬧鬧的。

自始至終沉默的關梓修,突然轉頭看了她一眼,不發一語地起身。

“二哥,你去哪里?”

正要越過門檻的腳一頓,回眸冷冷丟下一句:“不要把別人對你的付出都當成理所當然。”

哪來那麼多吃不完的食物?就算人家不說,她沒腦袋,自己不會想嗎?為什麼一定要說漂亮話的關懷才叫關懷?其餘就活該被當成一文不值嗎?

隨著關梓修的離去,客廳陷入一片沉默。

“我好像……說錯話了……”關梓容囁嚅道,一臉愧疚。

只是短短一句話,卻聽得出來,這當中蘊含他多深的痛。

都一年多了,三哥至今,還走不出小夏姊離去的陰影,無法釋懷她的辜負嗎?

當所有人,只覺得梁問忻口德差得不可思議,似乎以損她、捉弄她為人生樂趣時,只有三哥,看的是另外一個角度。

也許關心的方式很隱晦,但梁問忻是真的對她不錯。

雖然口頭上愛欺負她,可是她自己心裏也有數,那是不含惡意的。

好吧,可能這樣的形容很奇怪,但事實就是如此,不含惡意的欺負,還有不彰顯於外的照顧。

她想,他一定是個很彆扭的男人,但本質上卻不壞。

在外求學就是這樣,一回到家裏,一對是被當女皇般伺候,各式補品藥膳全端上來,就怕她在外頭沒好好照顧自己。

本來這該是件極幸福的事,但被三哥那句話一說,就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一樣,老是想起那個身體也很虛的男人,連美食都享用得良心不安。

今年開學得早,農曆年過完沒幾天也差不多要準備回台中了,她索性搭二哥的便車提早回去。

收拾行李那天,還特地將那鍋媽媽專程為她燉來補身的雞湯用保溫鍋裝好,順道帶上去。

將近一個月不見,不曉得那個男人少了損人的對象,嘴巴會不會寂寞?還有東西又吃不完時,要往誰的肚子裏塞?

找鑰匙開門時,她忍不住這樣想。

真悲哀,這居然是她唯一的存在價值。

回到住處時已是晚上七點多,正好是晚餐時間,屋子裏頭闐黑一片,半點聲響都沒有。

基本上梁問忻只要在家,屋子裏一定有一盞小燈會亮著,也叮嚀過她,如果他還沒回來,只要她在家,天暗了家裏務必留一盞燈,至於是不是怕黑,她沒問過,也不認為一個大男人會怕黑,不過認識至今,還真的沒遇過他在家而屋子裏頭一片黑暗的情形。

難道出去覓食了嗎?

關梓容摸索著開了燈,看見玄關處有他的鑰匙,她皺眉,將行李隨意擺放,納悶地前去敲他房門。“梁問忻,你在嗎?”

靜默一片。

她不死心,又喊了幾聲,還是沒有回應。

真的不在嗎?還是睡了?她聳聳肩,不以為意地進浴室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。

回到房中,鞋櫃上擺放的鑰匙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,她愈想愈不對勁,愈想愈不安心,索性放下正在抹的乳液,再到他房門前敲一次。

“梁問忻,你在的話應一聲好不好?”

還是沒人理她。

她想了一下,嘗試扭轉門把,一面告訴自己,只要房門鎖著,她就放棄回房去——

不費吹灰之力,門開了。

她探頭望去,裏頭暗沈一片,緊緊拉上的窗簾連月光都透不進來,就著房門口透進的光亮,她看見床上弓著身子、動也不動蜷睡的身影。

心房隱隱揪起,一瞬間湧起連她都無法解讀的心酸。這畫面,竟讓她覺得好孤獨憂傷。

她來到床畔,輕喚:“梁問忻,你還好嗎?”

同住半年,起碼也有基礎的認知,這男人對環境有高度敏感,不隨意讓人碰觸身體,平時也很淺眠,稍有動靜就會醒來,不會任人叫半天仍無知覺。

伸手輕探他額溫,那樣的熱度令她瞬間抽回手。

以往,只看到他不時輕咳,似乎腸胃也不佳,所以總是少量多餐,以清淡食物為主,怎麼也吃不胖,天候一變,鼻子也會跟著過敏……她一直都知道他身體不是很好,可也沒料到會差成這樣啊!

一旁放著藥包,日期是三天前,她趕緊倒來溫水,叫不醒他,只好將藥錠輾碎、膠囊剝開,混在一起強灌他服下。

昏睡中,他皺了皺眉,抗議地低吟。

這人,超級怕苦、怕辣、怕酸……反正所有刺激性、重口味的食物都排斥,她都算不清替他解決了多少他討厭的食物,真的是名副其實他個人專用的活動式廚餘桶,不過這回,他可得自己吞了。

“大男人的,這麼怕吃苦,丟不丟人啊!”她笑斥,見他連昏睡中都抗拒,一股近似憐惜的柔軟情緒揪住胸房。

不一會兒,熱度漸退,他開始冒汗。

她到浴室擰了熱毛巾替他擦拭汗水,以免二度受寒,沿著額頭、臉龐、頸子,順手挑開幾顆衣扣,擦拭間不經意瞥見胸前一道細白的痕跡。

她不自覺伸手輕觸。看起來像是刀傷,疤痕已經有些淺淡,但卻極細長,由胸口直延伸到腰際,可以想像當時會有多痛……他怎麼會受那樣的傷?

“嗯……”他低低呻吟,推開她的手,像在抗拒什麼,表情好痛苦。“走……開……”

“梁問忻?”她擔憂地輕喚,嘗試地輕碰他臉頰,沒料到竟換來他強烈的掙扎。她嚇到了,本能地抓緊他,怕他誤傷自己。

“別……碰我……走開……”他淺促喘息,如困獸般絕望,深蹙的眉心仿彿承載著難以忍受的屈辱,反胃地嘔吐起來。

關梓容手忙腳亂,來不及應變,剛剛強灌進去的藥,全數孝敬回她身上。

也不曉得他昏睡多久了,空空的胃除了胃酸根本什麼都吐不出來,但他還是不斷地幹嘔,自虐似的像要連五臟六腑都吐出來,怎麼也止不住那股揮之不去的噁心感。

關梓容簡直被他嚇壞了,緊抱著他,任他在她身上幹嘔,輕輕拍撫他的背。“梁問忻,你不要這樣……”再吐下去,怕他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。

有這麼難以忍受嗎?了不起她連他一根手指都不碰就是了嘛,拜託別這樣好不好?

不知道是她的安撫起了作用,還是他真的太累了,不一會兒又沉沉睡去。

將他安頓好,她才進浴室換下髒衣服,又洗了一次澡。

洗完澡出來,發現他體溫又開始升高,只好再灌一次退燒藥。

一個晚上,就在發燒、退燒之間反覆折騰中過去……

她快累趴了!

病人不是沒見過,像他這麼難搞的病人,倒還是頭一遭。

天剛亮時,她終於體力不支,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
清晨陽光從視窗射入,床上沉睡的人本能地伸手去擋,即將回籠的意識隱約記得他明明拉上了所有的窗簾……

微眯起眼,瞳孔在微光中逐漸適應亮度,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旁邊熟睡的身影,她眼下有淡淡的暗影,臉蛋掩不住倦累。

幾道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,依稀記得纏繞在夢魘中難以脫身時,那輕柔溫暖的嗓音,以及她的緊密擁抱、包容與撫慰……

思及此,他垂眸,凝視她沉睡的臉容。

小丫頭必然是出自於家教極為良好的家庭,有禮貌、好脾氣、談吐得宜,絕不說粗話,連作息都正常得不像現下E世代的死小孩,簡直可以領乖寶寶模範獎。

他曾經研究過,發現她真的只要超過十一點還沒上床就寢,眼睛就會泛血絲,超過十二點,眼睛開始撐不開,迷人的雙眼皮開始變三眼皮、多眼皮……他惡質地故意不讓她睡,抓著她東聊西扯,然後在時針邁入一字頭大關時,她開始胡言亂語、不知所云,這時就算問她:“賣了你好不好?”她都會點頭說好。

能撐一晚不睡來照顧他,實在不能說不意外。

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前,他已伸出手,指腹輕觸她柔嫩的臉頰。沒想到睡眠不足時七級地震都震不醒的關梓容微微一震,立刻醒過來,可見她極度掛心,睡都睡不沈。

“啊,你醒了!”下意識要探他額溫,想起昨晚的慘痛待遇,伸到半空中的手又停住。還是不要隨便動手動腳好了。

梁問聽沒避開,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瞧。

“呃……那個,你餓不餓?我去煮點粥讓你墊墊胃。很快喔,十分鐘就好!”

不待他應聲,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。

他開始計時,果然在九分半時,房門再度被推開。

煮粥有這麼快?

十分鐘根本米還是生的吧?

梁問忻質疑地瞄了眼她手中還冒著煙的熱粥。“吃了會死人嗎?”

他腸胃已經夠差了,沒有那麼偉大的情操去當小說中那個沒智商的愚蠢男主角,明明不能吃還要搞自殺,只為了安慰蠢到與白癡無異的女主角。

關梓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。

是了!這就是標準的梁式風格,不該指望他生了病嘴巴就會善良到哪里去的。

“不、會!”她咬牙回答。

“快長蟲的米?”出來混早晚是要還的,他有心理準備要接受她的反擊了。

“至少還沒長!”虧她還擔心他醒來會餓,提前洗米將飯煮好,就等他醒來好熬粥暖暖他空空的胃,得到的居然是這種待遇!

那就沒其他可能了——

“昨天晚餐不小心煮壞了,自己不敢吃?”

一一列舉自己說過的刻薄話。

這回她結結實實賞了他一記大白眼。“我又不是你!”

不爽被他那顆小人心度她的君子腹,她索性先舀一匙入口,試吃給他看。

“行了吧?平日造太多孽厚,老在防別人報復。”可見他人格多爛!

一邊碎碎念,舀了匙湊到他嘴邊。“快啦,你等一下還要吃藥。”

梁問忻瞧了她一眼,沒異議地張嘴,入口的味道是出乎意料地美味,他挑了挑眉。“這其實是前一天去喝喜酒包回來的菜尾吧?”

否則就憑她,怎麼可能十分鐘做得出來?

厚,這張嘴!

她跺了跺腳。“對啦對啦,反正你就是看衰我就是了!”

是啦,這不完全是出自她的手,湯頭是用家裏帶上來的雞湯,可好歹她人在雲林也惦著他這尾病貓需要補一補,有好康的可沒忘記他,哪有他講的那麼沒誠意?

吃完粥,張羅他吞了藥,一面交代:“鍋子裏還有一些雞湯,晚一點想喝的話再跟我說。還有,自己多留意一下,萬一再發燒的話我就在隔壁,叫一聲我就過來了。”

梁問忻不答,只是用帶了抹深沉的眼神瞧她。

“你幹麼?”有哪里不對嗎?不然他怎麼打一醒來,就一直用那種很複雜的表情看她?雖然嘴上仍是不變地以損她為樂,但她就是覺得有哪里不一樣,態度?眼神?還是氛圍?她也說不上來……

“我以為,你不會那麼早回來。”離開學還有一個禮拜,不是嗎?

她慶倖她早回來了!否則任他一個人持續高燒不退地昏睡下去,後果她完全不敢想像。

不知是否被三哥那句話擾亂心緒,她想起收拾行囊返家前,曾問過梁問忻過年回不回家,那時他面無表情應了她一句:“不回。”

這一個月來,她在家總會不時想起他一個人待在台中,連過年都是一個人面對四面牆,吃冷冷清清的年夜飯,雖然他不一定怕孤單,說不定還很高興沒人聒聒噪噪在他耳邊說一堆言不及義的蠢話,耳根終於清靜了,但是聽到二哥要回臺北,仍是毫不猶豫地搭了便車回來。

這要說出來,他應該又要損她:“金子漲價了,別老往自己臉上貼。”

她避重就輕,笑答:“想念台中的美食啊!我的滷味、我的雞排、我的章魚燒……”

“豬八戒!”他笑斥。那張清甜的笑臉在他眼裏暈開,暖暖地驅走寒意,拂熱了房內溫度。

她回來了——

這樣的認知,讓心莫名地落實,慵懶笑意再度回到臉上。

手邊的畫稿做了最後的修飾工作,完成後存檔,梁問忻按了按眼部周圍穴道,將乾澀的眼移開電腦螢幕,打開保溫杯,發現裏頭一滴水也不剩,只留下顆顆豔紅的枸杞和幾朵泡開的菊花,圓圓胖胖、小小的好可愛,讓他想起那個笑臉女孩。

本蘋綱目記載:菊花性甘、微寒,具有散風熱、平肝明目之功效,配合構杞飲用功效尤佳……

想到她在他面前背書似地念出這串話,命令他要喝光,嘴角不自覺逸出淺笑。

菊花是她專程由家裏帶上來,枸杞是去中藥行買的,她說,他一天到晚盯著電腦,很傷眼睛。

拎起空了的保溫瓶走出房間,客廳電視正停在Discovery頻道,觀賞的人早蜷臥在沙發上夢周公去了。

他瞄了眼電話旁抄的那串聽過和沒聽過的中藥名,底下詳盡地抄錄了完整的燉煮過程。剛剛她打電話回家,講了半天就是在說這個嗎?

他放輕腳步,蹲在懶骨頭搖椅邊凝視她。

這學期她不曉得哪根筋搭錯線,說要學習自力更生,跑到書店去打工,再加上社團、課業,一開學就忙得不得了,成天不見人影。

她看起來,好像真的累到了。

不自覺中,凝視她恬靜的睡顏出了神。回過神來,他突然起身回房,取了素描本回來,隨意往地板上一坐,揮筆描繪她熟睡的臉容。

記不得自己有多久,沒這樣臨摹人物畫了。從很早很早以前,就沒那樣的衝動,也缺乏飽滿的作畫情感。他發現,自己完全不需要思考,便能輕易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她的五官特色,不知由幾時起,那張臉在他的記憶中獨特了起來——

“唔……”關梓容伸了下懶腰,對上他的視線,揉揉眼看向電視螢幕。“咦?電視播完啦?”

他似笑非笑地挑眉。“看到同伴有沒有記得跟它們打招呼?”

話說今天的Discovery頻道,播的是猩猩……

“討厭鬼,你走開!”撇開頭,留意到他手裏的素描本,一轉眼便忘記被調侃的不悅,湊上前去。“你在畫什麼?我可以看嗎?”

梁問忻聳聳肩,不置可否。

第一眼接觸到的,便是嘴巴微張,一臉呆樣的睡相,於是她立刻暴走了。

“梁問忻!你好過分——”她哇哇叫,撲上去掐他脖子。

可惡!他就不能畫美一點嗎?那呆樣怎麼看就怎麼蠢,嘴角還掛著要滴不滴的口水,看到的人會怎麼想啊,形象都被他破壞光光了啦!

直覺當他又壞心眼地捉弄她,氣呼呼抗議的同時,並沒深入觀察,那當中幽微細致的情感,以著多溫柔的筆觸,去勾勒出每一分逗趣神韻……

他只是笑,低低地笑,也不閃不躲不抵抗,任她去掐。

她突然停下動作,愣愣地瞧著他的笑顏。

原來他會笑耶,和平時那種慵懶、帶點嘲諷的欠扁笑意不同,是真正愉快的那種笑,而且笑起來好好看!

“呆!”趁她發愣時,弓起的食指朝她額頭敲了一記,撥開她的手優雅起身,倒茶去。

第三章

趁著下課十分鐘,她抓准了時間撥電話回去。

“喂,你醒了嗎?還在睡?都快中午了!昨晚就叫你別熬夜了,你就不聽,再這樣晨昏顛倒下去,你那破身體連神仙都救不回來……”習慣性開了口就是一長串叨念。

另一頭,梁問忻直到聽她嘮叨完,才懶懶地回上一句:“阿婆,你的裹腳布真的很長。”

嫌她?!“反正電鍋裏有藥膳,你晚點記得去舀來吃!”

“可以不要嗎?”

“為什麼?”她燉得很辛苦耶,居然不領情!

“苦死了,比農藥還難喝。”

這男人都幾歲了!一點當歸味就怕成這樣,像話嗎他!

“你又沒喝過農藥,怎麼知道它比農藥難喝?”她反嗆道。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你也沒割過包皮,我說它和割雙眼皮一樣簡單,完全不會痛,當晚又可以勇猛奮戰到天亮你相信嗎?”

“當然不相信!”唬小孩呀!想也知道不可能。

“既然知道你還豬頭什麼?”有些事情是常識,不用試也知道好嗎?

她不服氣,反擊回去——“你割過?”不然怎麼講得字字血淚?

如果她以為,這樣他就會敗下陣來,那她就大錯特錯了。

“幹麼對我的性器官這麼感興趣?你用不到,別妄想了。”跟他鬥?她還太嫩。

“……”真的會被他氣死!

“梁問忻,我只是要你喝碗藥膳而已,沒有要上你,也沒有要奸殺誰,你給我扯一堆農藥、包皮、性器官的是怎樣?有沒有這麼沒出息啊!是男人的話就給我喝光它!”被他氣得失去理智,罵完立刻發現略微失控的音量引來鄰座幾個同學的側目。

天,好想死——

迅速切斷通話,她將臉埋進掌間,羞恥呻吟。

坐在左手邊的詹慧容移靠過來,小小聲問:“你和你家那個同居病美男,最近發展得挺不錯的嘛!”

爆紅的臉色仍退不下來,她掩著熱燙的頰。“不錯個鬼啦!”她回去要宰了他!

“下課去你那裏討論報告吧!我也好一陣子沒看看帥哥養眼了,最近心靈很幹估。”詹慧容順口道,要在以前,好說話的她一定會同意的——

“不行耶,梁問忻這幾天常熬夜,睡眠品質比較不好,我怕一群人會吵到他,還是去圖書館好了。”

詹慧容突然不說話了。審視她半晌,問道:“你該不會愛上他了吧?”

誰?梁問聽?

“哪有!”她想也沒想,立刻否認。這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好嗎?他們的調性那麼不搭。

“你沒發現,你最近開口閉口都是梁問忻嗎?像是前天阿政生日約大家唱歌,你說要和梁問忻去看‘色戒’,校門口新開一家賣涼麵的,你吃過覺得好吃,馬上就想到要買一份回去給他。你已經很習慣把他擺在第一位,什麼都想到他了。”

一般女孩子,誰會跟男人講那種近似愛侶調情的話題?誰會約對方單獨去看“色戒”?要對那人沒好感,一定會覺得尷尬或者被冒犯的。

關梓容張口、閉口,找不到一句話反駁。“那是因為……因為……”同住一個屋簷下,互相關照不是應該的嗎?他也很照顧她啊,像是打工時間太晚、下課時下雨,他都會主動打電話問需不需要去接她……那,她禮尚往來也是應該的吧?

而且,他身體那麼不好,不多留意一點,看他生病真的很難過啊!他上次高燒不退的樣子真的嚇到她了。

這樣,就算是喜歡嗎?

是嗎?她喜歡梁問忻?

這個問題嚴重困擾了她,只要一有空閒,這句話就會自動從腦海裏跳出來,反覆自問。

都是慧容啦,沒事對她說那種話,害她變得好奇怪,現在見到梁問忻都超不自在的,像是有數萬隻小螞蟻在爬,心房癢癢麻麻的,連不經意的指尖碰觸,都會讓她臉紅心跳一整天……

可是,這樣就是喜歡了嗎?

從沒喜歡過誰,這感覺太陌生。

“唉呀,不知道啦,好煩喔!”她煩躁地抓抓頭,趴在桌上裝死。

煩心的還不只這些。

好像從那天開始,慧容就對她愛理不理的,她原以為是錯覺,直到兩人爆發衝突,她才恍然驚覺,自己似乎傷到朋友了……

小不點是怎麼了?

HBO播放完一支影片,梁問忻的目光由電視螢幕移向緊閉的房門。

她從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裏,一句話也沒說,到現在沒走出房門一步。

這實在很反常,小不點完全靜不下來,就算趕報告,也會隔一段時間出來晃動一下,要是他正好閑著,就會巴過來扯一堆有的沒的,話多到讓人耳朵酸,想哭著求她閉嘴的地步。

從她出現後,他的生命整個變得很熱鬧——好吧,換成吵鬧會貼切些。

那麼活力十足的一顆小太陽,現下如此文靜的形象實在不像她。

她是預備改走氣質路線嗎?

他起身過去敲了兩下房門。“小不點,你在幹麼?”

“唔……我在沉思,你不要吵我。”

“在看小魚逆流而上嗎?要不要幫你刻精忠報國?”還沉思咧!

“……”

旋動門把,沒上鎖。“小鬼,我進去嘍!”

沒聲音就是不反對,他推開房門,裏頭的她趴臥在床上,臉埋在枕頭裏看不清表情。

“已經夠小了,別再淩虐它的發展空間。”伸手將她上半身撈起,發現她眼睛紅紅的、鼻頭也紅紅的,神情像極了受盡委屈的小媳婦。他凝視片刻,沒放開手,收攏雙臂將她納入胸懷,輕輕拍撫。

她趴在他肩上,悶悶地不發一語,而他也不問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她低低說了句:“梁,我心情不好。”

“我沒瞎。”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好嗎?

“……”又一陣靜默。“梁,在你眼中,我是什麼樣的人?”

“準備向我表白了嗎?”很標準的求愛開場白呀,這句。

“我是認真的,你不要鬧!”

梁問忻靜默了下。“你就是你,小不點。不要管別人怎麼說。”

就像他我行我素,活得極灑脫一樣嗎?她但願自己能像他看得那麼開。

“我覺得自己好糟糕……”補上這一句,又理直氣壯地將臉埋回他肩膀,賴住他的懷抱。

儘管她什麼都沒說,他還是默默相陪,看出她很難過,一句廢話也不多問,只是用他的擁抱給予安慰。

“我和小慧吵架了。”過了許久——應該有一個小時吧,他可以一句話都不說地坐在這裏陪她,有耐心得出乎她意料,不解釋點什麼好像對不起他,於是她主動開口,同時也料准了他那張壞嘴必然會回上一句——喔,玩切八段啊?我大概二十年沒玩了吧,是養樂多沒分好嗎?

反正她現在沮喪到快不行了,也不差他這幾句刺激。

沒想到,他這回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好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。

她有些受寵若驚。怪了,他今天怎麼這麼善良?

“她罵我虛偽,說我心裏想的和實際做的根本是兩回事,像上次的微積分,她問的那題我是真的不會,後來你解出來,我回房間馬上要告訴她,但是她已經下線了,我傳簡訊把答案給她,我不曉得她沒看到……”

除此之外,無法告訴他的是,她們吵架的真正導火線,是他。

一開始,她是真的認為自己和他沒什麼,會演變出如今隱晦的情愫,真的是當初沒料想到的啊,並不是說一套做一套。

那時,小慧曾經開玩笑說要倒追他,因為小慧的作風本來就比較大膽,說話葷素不忌,她也就沒放在心上。有陣子老往她這裏跑,到後來她發現,每次小慧來,他都剛好要出門,於是她想,他應該是刻意避開。

她對他很不好意思,想起最初兩人的約法三章裏,好像就有那麼一條——別讓你的朋友騷擾我。

於是,她漸漸避免讓同學來到住處,真有事情要討論,也都選在圖書館或學生餐廳,她真的不知道,小慧會那樣想她,覺得她在玩手段。

她說——又沒人要跟你搶梁問忻,我是鬧著玩的你不知道嗎?你要是喜歡他就直說啊,我只是想幫你鑒定而已,不用防我防成這樣。

她說——你成績好、人緣好,還擔心什麼?我那麼爛的課業又不會威脅到你,幹麼把每個人都當成假想敵。

她說——我真心把你當成朋友,可是你根本沒當我是朋友,我對你很失望。

小慧覺得她心機重。

她是雙面人嗎?真的不是啊,成績怎麼會比朋友重要,只要她說一聲,要她拿獎學金出來請客都可以,小慧從來沒開口要她幫忙,每次交報告她也都以為她沒問題。

而梁問忻……她不知道找藉口不讓她來,會造成小慧那麼不舒服的感覺,可是她真的只是單純怕造成室友的困擾,沒其他的意思,何況人家又沒說喜歡她,她防什麼?防了朋友,他依然不是她的啊,何必枉作小人?

她覺得好難過、好挫折,如此重視的朋友,在她眼中她竟然是這樣的人……

眼淚一顆顆,濡濕了他的肩膀。

“小不點。”

“幹麼?”她應了聲,鼻音濃重。

“你是我見過最笨的笨蛋。”

她吸吸鼻子。“隨便啦。”反正心情夠糟了,要損就讓他損。

“我從來沒遇過像你這種人,一點心眼都沒有,剛開始被我欺負成這樣,也不曉得要反擊,好呆。”

她愣了愣,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早先的問題。

原來……他老是掛在嘴邊的笨蛋,不是真的在罵她笨,而是覺得她單純沒心機的意思嗎?

“不爽我的人很多,再多幾個都無所謂,反正我就這副爛個性了,死也改不了,我早就習慣身邊的人,不是愛上我就是討厭我,再不然就是利用我,你是例外,小不點。第一次純粹的關心,沒摻多餘雜質,這種感覺很好。”

所以、所以……他會用擁抱安慰她,也容許她碰觸他,沒像生病那晚一樣反感排斥,是因為她對他太單純,沒有任何遐想嗎?

那如果他發現,其實她也不純粹了,會不會厭惡地推開她,轉身就走?

她突然惶恐起來。

完蛋了,她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在乎他,失去他的可能性,光是想,心就隱隱抽痛起來……

可是,她不能說啊,他都這樣講了,她再有什麼都不能說了。

她想,他以前一定受過感情創傷,他好像……很不喜歡別人愛他。

“所以小不點,不要改變自己,我覺得這樣很好,別人怎麼誤解,都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,你的心乾淨,看出去的世界才可能不染塵埃,而懂你的人,早晚會懂,不急於一時。”

“你——在安慰我?”他今天,真的很不一樣。

“不,我在念經。”面無表情回了句。“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……”

關心就關心嘛,承認又不會死。

明明心情平復許多,她還是貪戀著難得的擁抱,不想離開。也許沒有下回了……

“我眼睛好酸,這樣靠著好舒服,你不要動……”

結果,他就真的不動,任她倚靠。

再不久——

他低頭,訝異地發現——她睡著了。

“笨丫頭!”她就這麼放心地窩在他懷裏睡,真有那麼信任他嗎?

她蜷臥在他懷中安睡的臉容,好恬靜、好安穩,仿彿全心相信,他會將她守護得極好——

她雖單純,卻總是能憑直覺判斷出誰是真正待她好的人,清楚他無論如何不會傷害她,才會如此安心地靠近他。

“……就算這樣,還是笨丫頭。”

據說,這種心情就叫暗戀。

那是更早之前,和姊姊電話熱線的收穫。

“嗯……姊,問你喔,我有一個朋友啊,她最近突然對一個本來相處得很自在的男生,產生一點點奇怪的感覺耶。”

“有多奇怪?”

“呃……就是,看到他會有點小害羞啊,還有指尖不小心碰到都會熱熱麻麻的,然後他在看她的時候,她都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了,有時候光是在同一個空間裏有他的存在,就會心跳加快、臉熱熱的……她覺得好彆扭喔!”

“那他對你好嗎?”

“還不錯……”及時打住。“唉唷,不是啦!我說的是我朋友。”

“喔,那他對你朋友好嗎?”

“很好喔!雖然說話真的很顧人怨,但是她說的話他都會聽,我朋友心情不好的時候,他還會抱著安慰她,讓她靠在身上睡幾個小時都沒嫌煩呢!”想到這個還很不好意思,她沒預料自己真的會睡著,幸好沒流口水。

“那我想,你朋友應該是愛上他了吧,不愛的男人,是不會那麼留戀他的懷抱。他知道你朋友喜歡他嗎?聽起來他對她也挺有情有義的,或許可以試著表白看看,有努力空間。”

“可是……他好像不太想要愛情耶,這樣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?”

“但是你不試,就更沒機會,他以前不要愛情,是因為那些愛情不是你給的呀,你不問怎麼知道他不要?我們家小容容可不是那種不戰而逃的膽小鬼。”

“是嗎?真的要表——”表白?!反應過來,她羞窘不已,低嚷道:“唉唷,姊!都說不是我了,是我朋友、我朋友啦!”

“好吧,你朋友。”關梓韻好笑地糾正。“喜歡又不敢說,我想你朋友這種情況,應該就叫暗戀吧!”

是喔?這就是傳說中的暗戀?她暗戀梁問忻?

“告訴‘你朋友’,我挺她,要是不幸真的被拒絕,大不了回家來,我讓‘你朋友’抱著哭一哭就是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好吧,暗戀就暗戀,倒追就倒追,其實她早就接受自己對梁問忻動心的事實了,只是需要一點肯定的聲音,讓她有理由放手一搏而已。

畢竟,她這輩子還沒倒追過哪個男人,這種喜歡的感覺是頭一遭,很陌生,帶點泛酸的甜意。

暗戀哪……

下課回來,經過梁問忻房門,聽到虛掩的門扉傳來的輕咳聲,她停步,輕敲門板。

“梁,你還好嗎?”連下了幾天的雨,支氣管不適應驟變的濕冷氣候,這幾天老聽他在咳。

“沒事。”輕咳聲伴著他淡淺的音律傳出,不一會兒,微倦面容出現在門後。“今天不用去打工?”

“我排休。”他好像……又瘦了些。關梓容皺眉,伸手探他額溫,沒發燒,但是這幾天沒睡好,氣色有點差。

“你在忙什麼?不是剛趕完圖稿嗎?怎麼不多休息?”

“晚點會再去補眠。”他避重就輕。

“你這兩天好像咳得特別嚴重,我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?”

粱問忻正要回話,張口又是一陣咳。

“你等等,我去泡杯杏仁茶。”隨手將課本塞給他,轉身就往廚房去。

身後電腦傳來—陣叮咚聲,他看了眼手中的課本,順手擱到一旁,回座快速敲打鍵盤回應。

沖好熱杏仁茶回來,正好瞧見他關掉螢幕。

“我放在保溫瓶裏,你渴了再慢慢倒出來喝。”

“嗯。”他不置可否淡應了聲。

拿回課本,沒立刻回房,猶豫了下,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:“你也玩MSN?”

剛剛不小心瞄到一點畫面。

“偶爾。”他倒出半杯杏仁茶啜飲,壓下輕微的咳意。

“和女朋友熱訊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一般朋友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……總不會是‘那方面’的伴侶吧?”不然沒其他選項了。

梁問忻懶懶挑眉瞥她一眼。“你問那麼多做什麼?”

“……”好啦,她承認她是在打探軍情。

“不說算了。”洩氣地垂下肩打道回府,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,眼巴巴地繞回來。“既然你有MSN,那帳號給我好不好?”

“要幹麼?”都住同一個屋簷下了還講不夠?

“給個MSN而已,幹麼不幹不脆的?”又不是逼他喝比農藥還難喝的藥膳。

“也不是……”他慢吞吞地回話。“實在是某人真的很嘮叨。”他何必將自己逼入絕境,將最後一條活路給封死。

“好嘛,我發誓不嘮叨你。”

“有待商榷。”她的承諾就跟那些政客一樣,信她就蠢掉了。

她表情更悶。“算了!”

反正他可以和一堆人哈啦打屁,就是不想理她就是了!

轉身之際,手腕被抓住,他單手在紙上迅速寫下一行字,塞給她。

“沒事不准煩我。”

第四章

叮咚、叮咚!

梁問忻將目光由雜誌移向閒置的電腦螢幕——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你明天早餐要吃什麼?

Liang:目前中原標準時間,l3:05分。你時空錯亂了嗎?

她從“午餐有沒有吃”、“晚餐要吃什麼”,一路問到明天早餐去了。

她到底要幹麼?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說嘛,我們聊聊啊!

到底是誰說沒事不會騷擾他的?

Liang:除非你要煮給我吃,否則閉嘴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呵,我嘴巴本來就是閉的。

hiang:……

懶得理她。

又過了半小時——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你在幹麼?

Liang:現在嗎?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對呀。

Liang:在想你到底無聊夠了沒?

另一頭沉默了十分鐘,才回傳訊息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哼,重色輕友。

Liang:請問誰是色,誰是友?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和別人聊就那麼主動,和我聊就心不甘情不願。

不然她還指望他對這種蠢到極點的行為報以多大的熱情?人就在隔壁房而已,耍什麼白癡?

歎了口氣,決定將自己的智商勉強調降個70%來配合她。

Liang:那個倒楣鬼是誰?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啥?

Liang:你的狀態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什麼倒楣鬼,被我喜歡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好嗎?不識貨。

Liang:愛情很痛,你知道嗎?小不點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不知道,在這之前,我沒有喜歡過誰,但是就算很痛,我知道一定會有快樂的地方,為了這些快樂,我想試。

Liang: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笨蛋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笨蛋就笨蛋,那又不一定是虎。

Liang: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傷害。我很怕看見你哭。

用MSN交談果然是對的,平時他才不會對她說這麼溫情的話咧,一張嘴沒毒死人就算不錯了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就算受傷也沒關係,你在我身邊啊,就像那天,借我抱著哭一哭就沒事了,我復原能力很好的。

等了一下沒回應,卻聽到隔壁持續傳來的輕咳聲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怎麼咳成這樣,杏仁茶喝完沒?

Liang:正在喝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真的不需要去看醫生嗎?

Liang:不用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我員工旅遊不去了。

Liang:為什麼?

她打工的那家書店老闆計畫全家來一趟花東之旅,計畫到最後,索性當員工旅遊邀早晚班員工一起參加,他記得她告訴他時,心情挺愉快期待,她本來就是那種一點小事就能感到純然幸福與滿足的人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你這兩天身體狀況那麼差,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在家?

心裏老掛念著他,去了也玩不起來。

Liang:你現在當我七歲還是七十歲?媽的,被羞辱了。

關梓容完全無法想像,他那慵懶淡漠的口氣說“媽的”的樣子,忍不住笑趴在桌上。

近水樓臺先得月,加油中:梁,你好可愛。

Liang:去你的。給我滾出去,我會非常感激你給我的耳朵四天好日子過。

看來真是諸多怨言啊!

她悶悶地敲下:哼,你就不要後悔,這四天你一定會很寂寞,懷念起有我在家時的好。

Liang:作你的人頭白日夢!

他後悔了沒?關梓容不知道,倒是知道,自己後悔斃了!

旅遊的第一天,她就開始想念他,每到一處,就用手機拍下當地的風景回傳,然後問他在做什麼?有沒有按時吃藥?身體好一點沒有……

他每次回應的內容一定會有那麼一句:“阿婆,你真的好囉嗦!”但是她傳的簡訊仍會每封必回……

好啦,她真的是阿婆,可是,她就真的很不放心啊!出發的前一晚,幾乎整晚聽到他的咳嗽聲,要不是連人帶行李被他攆出來,她真的打算不去了。

這樣,再美的風景、再有趣的行程,她怎麼開心得起來?

“又在給男朋友傳簡訊啊?”晚餐前,她傳簡訊向他報備行程,順道提醒他吃飯,被老闆娘調侃。

她解釋過好多遍了,梁問忻真的只是她的室友,但都沒人相信,時時見他去接她下班,出發那天還是他載她到店裏集合,難怪有理說不清,但願他別以為是她厚臉皮亂放話。

這四天到底玩了什麼,她完全沒印象,一回到台中立刻直奔返家,連老闆請吃燒烤都回絕了。

拖著重重的行李打開大門,裏頭又是黑壓壓一片,她的腦海立刻浮現上一重播完寒假回來時的景況……

心一緊,她丟開行李立刻直奔他房前。“梁!你在不在?!”

沒聽到任何聲響,她近乎粗魯地推開房門——

沒有,他不在!

放下高懸的心,她松了口氣,靠在門邊,開始思考他可能的去處。

這男人很宅,除了每個禮拜在大學兼任一堂美術系的指導講師外,若沒必要幾乎是足不出戶,那他現在會去哪里呢?覓食?

好像也只剩這個可能了。

她打開客廳的大燈,到廚房去倒了杯水,還沒來得及坐下喘口氣,便留意到客廳桌上那張壓在遙控器下的紙條。

梁問忻在仁心綜合醫院521號病房,速至。

她無法形容看到那張紙條時的心情,腦海一片空白,趕往醫院的途中,心慌得什麼也無法多想。

直到站在病房前,推開門看見那張沉睡的蒼白面容時,眼淚才無法遏止地掉下來。

別問她為什麼哭,她也說不上來,只是看到他一個人孤孤單單躺在病床上的畫面,就是好難過,心好痛。

一顆顆溫熱的淚水,從被她緊握住貼在頰邊的指掌間流淌而下,驚醒了他。

眼睫動了動,對上淚顏,他扯開一抹虛弱的笑。“回來了,花東好玩嗎?”
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她哭得氣息不穩。

他輕歎。“不是說十點過後才會到家嗎?”

她吸吸鼻子。“老闆請吃燒烤,我沒去,先回來。”

“為什麼不去?”

他還敢問!“你住院為什麼不告訴我?!”她明明傳了那麼多通簡訊,他任何一封都可以說的!

他滿不在乎地笑。“告訴你要幹麼?”

“我可以回來照顧你啊!”她答得毫不猶豫。他愈是表現得無所謂,好像只是不小心在醫院睡了一覺一樣,她看了就愈難過,眼淚掉得更急。

“笨蛋,這有什麼好哭的?”一手被她握住,伸出打點滴的那只手要替她拭淚,被她及時按住。

“你不要亂動。”

“那你不要哭。”他認真凝視她,總是帶著嘲諷笑看一切的眼眸,此刻專注得沒有一絲戲謔。

“怎麼可能不哭?你不知道我在內疚嗎?明知道你身體不舒服還丟下你不管,一個人開開心心跑去玩……”無論他怎麼說,她都應該堅持不去才對的,她現在好氣自己!

他失笑。“你又不是我的誰,沒那個義務保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吧?”

她不是他的誰……

對,她不是他的誰,是她自作多情,心裏好在乎他,本能把他擺在第一位。

梁問忻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她,沒錯過她眼裏的黯然,似有若無地低歎,喃喃說了句:“果然是笨蛋啊……”

“什——”沒等她意會過來,唇際一暖,他烙下屬于他的溫度,輾轉探吮。

她震驚,瞪大了眼,本能要往後退,他似乎也料准了她的反應,掌心托在她腦後,將她壓向他,更深地加重這個吻。

他接吻技巧極好,攪得她腦子一團亂,誘惑到無法再思考“他為什麼要吻她”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,完全沉醉在他綿密深纏的吮吻中,亂了呼吸、亂了心跳。

“初吻。”結束這個吻,他直言道出,毫無疑問。這絕對是她的初吻,反應騙不了人。

“……”她微喘,迷迷濛濛的大眼睛望住他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好呆。呆得——他冷硬冰封的心,被軟化得一場糊塗。

“為什麼……你……為什麼……”她愣愣地,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。

“你的表情要我吻你。”那麼委屈可憐、像被遺棄的樣子。

“啊!”她雙手捧著頰。有嗎?她有流露出太多的哀怨嗎?

“小不點,你想倒追我嗎?”

“呃……”這種事知道就好了,說出來多尷尬。“有、有很明顯嗎?”她以為她很含蓄了,都還沒出手耶,他怎麼就知道了……

“你太嫩了。”當她在幼稚園玩“我和你是一國的,你不可以跟別人玩”的遊戲時,他已經不曉得和女人在床上滾幾圈了,像她這種戀愛級數的嫩豆芽,心事怎可能瞞得過他的眼。

“對啦,我就是嫩。”以為他又要嘲弄她,誰知他態度認真地問了聲——

“追到之後呢?你想要什麼?”

“什麼要什麼?這樣問很奇怪耶,追你當然是要當男朋友啊,難不成當飯吃……”呃,這樣說好像更奇怪,忍不住想到很情色的地方去,她紅了頰。

完了,他會更加嘲笑她到體無完膚……

“好。”

咦?準備好被那張毒嘴再淩虐一遍的關梓容,狠狠被他的回答給愣住。

“好、好什麼?”問清楚比較好,免得自作多情就糗大了。

“什麼都好。你想要什麼關係,都可以。只要你不哭。”

他會不會……太好商量了一點?

關梓容受寵若驚,忍不住懷疑自己在作夢。“真的……可以嗎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那……我可以抱你對不對?”

“抱吧。”

她小心翼翼將手放在他腰間,傾下身將臉輕輕枕靠在他肩膀。

“那我以後不想出去玩,有立場說要留下來照顧男朋友了,你不會再嫌煩把我掃地出門對不對?”

聽起來,真是滿腹委屈啊!他苦笑。“你不想走,那就不要走。”

“那、那我再告訴你喔……”她小小聲,在他耳邊輕道:“我喜歡你,很喜歡、很喜歡喔……”

他遲遲沒應聲,她不安地抬眼偷瞧他。“你——不要愛情對不對?”

對。他並不想要愛情,但偏偏那人是她,他不要的愛情,是她想給他的……

“你快樂就好。小不點,我很怕你哭。”他不知道,愛情會將他們帶往何處,未來有太多不可知的變數,這一刻,他只想著,不願她眼中的光芒失色,不願教她失望。

“才不會。”頭一回,主動親近他,在他頰上迅速一啄,然後像做了壞事一樣,害羞地躲回他肩膀。“你別拒絕我,我就不會哭。”

見識過成人世界裏各種赤裸禁忌的情欲體驗,這種小家子氣的親吻,連調情都稱不上,卻意外暖了心。

“嗯。”他輕應了聲。說了那麼多話,體力有些透支,他疲倦地閉上眼。“讓我睡一下。”

“好,你睡,我會在你身邊陪你。”

雖然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喜歡她,但是他那麼在意她的感受,只要她開心,一切任她予取予求的態度,不就是喜歡的表現了嗎?

她決定將那些聽起來沒什麼情調的話,偷偷當成甜言蜜語來珍藏。

臨入睡前,感覺唇際溫溫的碰觸,以及,五指牢牢纏握的堅定陪伴,他知道,這回的夢中,不會再有往昔夢魘。

誰也沒心思去留意,病房門邊的身影,靜靜佇立良久,再無聲退開,沒去驚擾相依的兩人。

她沒有食言,每回睜開眼,她從來不會讓他找不到她,像是一步也沒有離開過,還附加永遠熱騰騰的美食。

那食物到底是哪來的?

她笑笑地說:“自己煮的啊!你生病需要補充營養,我不想隨隨便便用外食打發。對了,你明天想吃什麼?”

剛出爐的新任女友忙得不亦樂乎,又是餵食、又是削水果的,連點滴瓶都學會怎麼換了。

他問她:“學校呢?你好幾天沒去上課了,獎學金不要了嗎?”

“沒關係。”她讀書本來就不是為了獎學金。第一次,看見他一個人發著高燒,被遺棄在黑暗中;第二次,是他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畫面,臉色蒼白如紙……那樣的心痛,她再也不想經歷第三次了,她要一直陪在他身邊,不讓他再有機會被寂寞吞噬。

“你渴不渴?要不要喝杏仁茶?還是吃葡萄?我幫你剝皮……”

“別忙了,靠過來些。”升級為女友至今,為時三天又十八個小時四分零八秒,自從第一次傻傻地聽話湊上前,被他吻得暈頭轉向後,她已經明白他說這句話的用意,紅著臉害羞地迎向他,由著他在唇齒間放肆縱情。

規律的敲門聲在身後響起,她急忙想退開,被他牢牢扣住,堅決享用完她唇腔內每一寸甜美。

開門聲傳來,但後方始終靜默,等他終於願意放過她,她已經臉紅到快腦充血,羞得抬不起頭見人了。

尤其——來的人是據說與他有十幾年交情的老朋友。

她後來才知道,及時將梁問忻送到醫院的是他,桌上的字條也是他留的。

梁問忻睡著時,他來過一次,見她在照顧他,沒說什麼就靜靜地轉身離去。

都還沒機會正式介紹彼此,就讓人見到這樣的畫面,她羞窘地想掙開他,讓他和老友好好聊聊,偏偏梁問忻五指緊扣,堅決將她留在身邊。

袁孟禎直視他,神情複雜。“你來真的?”

“如你所見。”梁問忻回應。

“你希望我說什麼?”

“什麼都不用說,只要祝福我就夠了。”

“如果這真的是你要的,好,我給你我的祝福。希望你這次的決定,是對的。”

一來一往,這兩個男人的神情都深奧得耐人尋味,她自認慧根不足,參不透玄機,也不敢貿然開口。

男人說完,靜靜地轉身離開,而梁問忻居然一點也不意外,甚至沒留人。

這是哪門子的老朋友啊?

果然物以類聚,梁問忻交的朋友也不可能正常到哪里去。

她趕緊追出去,在病房外喊住他。

“那個——”開了口,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曉得對方的名字。“呃,我只是要說,謝謝你。”

她感覺得出來,這人和梁問忻不是一般交情,無論是哪一種,她都衷心感激這個真心對梁問忻好的人。

袁孟禎步伐停頓,回首注視她,沈聲道:“請好好對待他,他在愛情裏受了很多苦。”

她張口,正要回點什麼,他已經轉身離去。

第五章

最近,關梓容臉上時時掛著甜甜笑容,被梁問忻調侃:“幹麼笑得那麼蠢?”

她回他:“你不懂啦,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

梁問忻出院了,她回學校上課,詹慧容主動來求和,向她道歉,說是一時衝動誤解了她。

“可是……我真的和梁問忻在一起了耶……”她遲疑道。記得那時知道她喜歡梁問忻,小慧好生氣的,可是她真的沒有表裏不一啊,那時還不知道嘛……

詹慧容愣了一下,笑推她一記。“三八啦!這是好事啊,你緊張什麼?”

見小慧心無芥蒂的笑容,她這才安下心來。

朋友挽回了,情場也如願與喜歡的人在一起,好像什麼事都對了,怎麼可能不開心?根本是連作夢都會偷笑。

同住一個屋簷下,少了一般情侶初相戀時的神秘感,但卻多了親人般相互關照的體貼及溫馨,感情加溫迅速。

身分上成了情人,很多事都沒了禁忌,她可以在洗完澡後,彼此依偎著一同觀賞影片,可以牽著手到超級市場添購日常用品,可以討論晚餐食譜,共同嬉鬧地煮上一餐色香味不怎樣的食物,然後吃得很開心……

他們似乎跳過了很長很長一段,像是約會、培養感情什麼的交往期,直接就跳到同居的居家生活來了。

雖然這樣說很羞人,但她也因為住在一起,許多情侶交往時不會知道的事,她都清楚,包括他的習性,包括他的生活,更包括——他夜裏的惡夢頻頻。

以前,偶爾也會如此,但不會這麼頻繁,好像——自從與她交往後,他作惡夢的頻率增加了,夜裏老是會聽到他夢囈驚醒的聲音。

她暗地裏憂心,卻不敢探問,怕那背後代表的是極不堪回首的過往,他不想讓她知道,她便故作無知。

於是,她習慣了夜裏睡覺不再鎖門,只是虛掩著,關切他的狀況。

這種狀況持續了將近一個月,某天夜裏再次被他痛苦的夢囈聲驚醒時,她無法入睡,想了一整晚,然後在隔夜入睡前,抱著枕頭去敲他房門,笑意甜甜地提出要求:“親愛的男朋友,可以跟你一起睡嗎?”

他眸色轉深,挑眉譫笑。“終於懂得羞恥,知道當個二十歲的處女是多祖上無光的一件事了?”

她臉色一紅。“誰在跟你說那個!我只是要睡覺、睡覺而已!懂沒?”

他聳聳肩。“你想睡我,讓你睡就是了,不必那麼激動。”

他的標點符號好像下錯地方了,怪怪的,她哪有想睡他……

一如往常,只要是她提出來的要求,他沒有否決過。

她這個男朋友……好像比別人的還有求必應,到目前為止,他們不曾像一般情侶鬧過意見、吵嘴什麼的,他根本什麼都順著她,吵得起來才有鬼。

被寵到天邊去的感覺是很幸福啦,但是日子一久,總覺得哪里不對勁,他對她,似乎小心翼翼過了頭,竭盡所能滿足她,幾乎沒了自己的情緒,這樣是對的嗎?

這樣的交往,他壓力很大吧?所以,才會夜夜作惡夢嗎?

有幾次夜裏醒來,發現他並未入睡,支肘默默凝視她,指尖輕觸她頰畔,見她醒來,低低問了句:“容,你快樂嗎?”

他惶然的眸底,有一抹不確定,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夠,不足以呵護她。

她不知道,他曾經遭遇過什麼,對愛情如此戒慎恐懼。

心疼他當時的神情,她衝動地便攬下他,主動吻他,獻上自己。

他微訝。“你想要?”

“嗯。”不因為情欲,而是這一夜,令她心房悸疼的男人,讓她想用全部的自己去憐惜他,以真實的體溫給予撫慰,熨暖他倉皇的靈魂。

這是她的初夜,感覺屬於他的火熱入侵靈肉,也入侵她幽微纖細的情感,他溫柔得不可思議,小心翼翼不去弄痛她,給予她全然的呵護與快樂。

她緊緊地抱住他,為那一瞬間極致親密的感動而淚眼迷蒙。

她想,她能明白女人為何總對她的第一個男人有難以割捨的眷戀,她從沒有一刻,那麼堅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——

她愛他,好愛。

原來愛一個人的心情是這樣的。他那麼不安,她會想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他,安撫失措的靈魂,只求換他真心的笑容。

於是,當他夜裏又被惡夢驚醒,她會用自己的雙臂抱住他,一次又一次。

“我吵醒你了嗎?”

她搖頭,替他擦拭額際的冷汗,終於忍不住問出口:“你到底在怕什麼?”

她可以一輩子都不問,卻沒有辦法坐視他受困痛苦的靈魂,他一定不知道,他睡夢中卸下偽裝時的破碎呢喃,有多絕望無助,任何一個愛他的女人,怎可能裝作沒這回事?

話一問出口,感覺他身體僵了下,拉開她擁抱的雙臂,掀被下床。

暈黃燈光下,他佇立在窗前的身影,孤絕而蒼涼,那是誰也拂不去的寂寥。那一刻,她覺得自己與他的距離好遙遠,似乎,她從來不曾到過那個地方,碰觸到他的心——

“你要不要……去看個心理醫生。”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他心裏的結解不開,夜裏總是睡不好,他的身體已經夠差了,禁不起更多的精神折磨。

他靜默了良久、良久,出口的卻是——

“我想,我們還是分房睡吧。我不想影響你的睡眠品質。”

這不是影不影響睡眠品質的問題!他以為她一開始為什麼要過來陪著他睡?就是不要他一個人被困在夢魘中難以脫身,她想要擁抱他、給他安穩的力量,但是現在看來,她似乎做得很糟糕,他綁死的結,她解不開,他甚至什麼也不願意告訴她。

今天分房,那下回呢?是不是要說分手?

在他轉身拉開房門時,她的聲音低低地由身後傳來——

“接受我的感情,讓你很為難吧?”

他愕然,回首望她。“你怎會那樣想?”

她苦笑。“你不要騙我,我有眼睛,也有感覺,你並不快樂。”

她沒忘記,他原先是不要愛情的,她無法不覺得,和她交往對他而言,是極痛苦的決定,才會讓他壓力大到夜裏惡夢頻頻。

如果他沒有辦法克服這一點,他們怎麼走下去?她給了他最恐懼的東西,他強迫自己接受,滿足她所希望的一切,但是,只有她一個人快樂是不夠的,她的美夢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,這樣的縱容,又怎麼會是幸福?

他無言了。

死寂般的沉默充斥彼此之間,他竟連一句反駁的說詞,都提不出來。

事實,那麼明顯。

他,確實不快樂;他,確實在勉強自己。

愛情,才是他痛苦的根源。

她的笑容,一日日沉寂。

明明熱戀是全世界最甜蜜的事,她卻一點點幸福的滋味都感受不到。

她的心事重重,詹慧容察覺到了,笑著調侃她:“嘿,全天下最幸運的小女人,在煩惱男朋友太疼你了,幸福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嗎?”

她有氣無力地抬了下眼。“別取笑我了,我現在是迷惘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”

“迷惘什麼?梁問忻不是對你很好?”這就是傳說中戀愛女人最拿手的為賦新辭強說愁嗎?

“可是我覺得,他好像有很沉重的心事,問他他又不告訴我。我覺得……我好像在強迫他跟我交往,讓他很為難。”

詹慧容想了一下。“他有說過他愛你嗎?”

她微愣。“沒有。”從來沒有。

一開始,她是認為,感情並不一定要說出口,重要的是怎麼做,如今回想起來,他不是不說,而是……自己或許也不清楚吧?

存在而不說,和不確定存不存在,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。

“你們之間的事,我一個外人是不好多說什麼啦,可是一直以來,我都覺得他什麼都順著你,順到有點不像在對待女朋友了,那真的是愛情嗎?我不能替你下判斷,感情是你在談的,他是不是真的愛你,你自己的感覺最准,我只能說,如果在一起兩個人都不快樂,那還不如分了痛快,何必互相折磨,起碼以前當朋友時都沒這些煩惱,有些人是適合當朋友,不適合當情人。”

分手?!關梓容猛然一震。

與梁問忻分手,這種事她想都沒想過!

“我頭好痛,小慧,你讓我好好想一想。”

詹慧容聳聳肩。“那好吧,你自己想清楚,我先回去了。”

他是不是真的愛她?這句話,早在小慧說之前,她就已經重複問過自己千百回。

他對她很好,寵到極點,但這難道就代表愛情了嗎?爸媽也寵她、兄姊也對她有求必應,寵溺與愛情,從來就不能畫上等號,感情的面貌有太多,除了愛情之外,還有親情、友情……許多許多,他對她的情感,又是哪一種?

同住一年多,她多少也明白,這男人多寂寞,又多麼害怕一個人的孤獨,因為那一天,她放完寒假回來,照顧生病的他,給了他渴望的溫暖及關懷,他的態度是從那一天起,產生微妙的變化。

然後在醫院那一回,醒來時身邊的人是她,他很自然地便問她要的是什麼?

其實不管她那時的答案是什麼,他都會答應吧?他只是順著她的心意在做,不一定真是他想要的。

說穿了,那只是一種寂寞時的感情依賴和寄託,在他被無邊無際的孤獨吞噬時,不管伸出手的那個人是誰,他都會珍視萬般地握住。

他只是,被寂寞迷惑了眼,貪戀她給的溫暖。

那不是愛。

可是因為她愛他,想給他的是愛情,所以他們成了這樣的關係。

一個懼怕愛情的人,怎可能再去愛誰?她當初被喜悅沖昏了頭,竟忽略了這一點。

這樣,和勒索有什麼差別?因為她倒追他、主動表示好感,所以他強迫自己接受,當壓力大到無法再承載心靈負荷時,才會讓過去的愛情陰影纏上他,夜裏惡夢頻頻。

她好像,有些懂他的心情了。

她的愛,竟造成他那麼沉重的負累,她無法不覺得自己好卑劣……

再一次仰頭看牆上的鐘,十一點整。

小不點去哪了?剛剛去她打工的書店接她,老闆說她排休,根本沒上班,今天的課也只有半天,那她到底在哪里?

她從沒那麼晚回家過,就算晚歸,也一定會打通電話告訴他,剛剛他撥了好幾通電話,都是關機狀態。

梁問聽想想不妥,拿了鑰匙出門,想再到附近找找。

一走出大樓,腳步頓住,那正欲按鈴的身影,怔住了他所有的動作。

她沒搭公車,一個人緩慢地走,邊走,邊厘清思緒。

她現在,腦海一團混亂。

很多事情,沒想清楚時很迷惘,抽絲剝繭思考得愈清楚了,反而害怕得寧願逃避,什麼都不知道就不必為難。

如果,他真的不愛她,她要怎麼辦?

無知是一種幸福,一旦明白了,又怎麼可能為了維持自己幸福的假像,無視他的勉強及痛苦?

她,一直在強求,只是自己不曾看清罷了。

接近家門,她低頭翻找鑰匙,拎起那串金屬物體抬頭的同時,也止住腳步,怔然望住前方相擁的男女。

這真是所有連續劇中必備的老梗情節衝突。關梓容坐在房內,無奈地想。

雖然梁問忻隨後抬起頭,看見前方的她,立刻撥開纏在他腰際的手,訝喊:“容——”

她沒說什麼,只平靜回了句:“你有朋友嗎?那我先上去。”

明知道這是通用的誤會老梗,心裏還是覺得好難過。不是她誤會了什麼,而是悲哀地發現,她連誤會的立場都沒有。

如果不是曾經很親密的人,對方連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。那個女人——成熟大方、明豔動人的女人,必然與他曾經有過一段。

那個人,可以讓他敞開心房,不去懼怕愛情地談一場戀愛,而她卻只能令他痛苦,她覺得,他們根本不是在談戀愛,只是她單方面、一廂情願在愛他而已。

她覺得自己好失敗,失敗到好挫折。

忍不住,眼淚就掉下來。

隨後進到房裏來的梁問忻,見她坐在床沿默默落淚,他不發一語,異常靜默地退居角落。

“幹麼不說話?你不是來解釋的嗎?”她吸吸鼻子。

“你想聽什麼?”

“那個……是前女友吧?”

“對。”

“你喜歡過她?”

“嗯。”不喜歡,怎會交往?

她抹抹淚,硬是擠出笑容,想讓自己表現得雍容大度一點。“那後來為什麼會分手?”

“你所能想像最芭樂的那種劇情,她跟別的男人上床,被我撞個正著。我們很久沒聯絡了。”

這麼傷人的背叛,再有多深刻的感情都蕩然無存了吧?

“那……我呢?”她遲疑了下,還是問了。

“你什麼?”

“你愛我嗎?”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愛前女友,那麼對她,他自己清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感情?

這回,他沉默了,遲遲答不上話來。

“要你這麼說,很困難,是嗎?梁,你從來沒告訴過我,你對我抱持的是什麼心態。我要的,其實不是你無微不至的呵護,而是感情世界中,你的認定,你一個堅決的眼神,但是,從來沒有……你讓我很無所適從,你知道嗎?”

他讓她,無所適從?

“你希望……聽我說什麼?”要怎麼樣,讓她好過些?

“不是我希望聽什麼,而是你想告訴我什麼?梁,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的家庭、你的過去、你的感情紀錄,所有屬於你的一切,我都不知道……”

他一震,眸底閃過乍現的痛楚。“……不要,那很髒,你不要知道……”

一旦說了,他會不知道怎麼面對她,她絕對無法接受那樣的他,他們真的……只能分手了。

是了,就是那段過去,使得他再也不能愛、不敢愛。她望進他眸底那道受困痛楚的靈魂,心房疼痛,無聲地掉淚。

“你有沒有想過,你一直用戒慎恐懼的心態面對我,我要怎麼辦?每夜看著你作惡夢,我又是什麼心情?我愛你的事實,竟然是造成你夜夜惡夢不斷的根源,我的感覺有多難堪?就算我抱你抱得再緊,你的心還是離我好遙遠,我從來就不曾碰觸過,那種走不進你心裏的感覺,很痛苦你知道嗎?”

他讓她……很痛苦?!

梁問忻震驚,錯愕。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我並不想傷害你……”他很努力了,用盡了全力想守護她,還是不夠嗎?

所以,她再也不笑了;所以,她在愛情中落淚。他還是錯了嗎?

“梁,愛情不是這樣的。”不是將她當成琉璃娃娃,捧在手心裏護著就可以,她也想分擔他的笑與淚,與他的生命一同脈動,他們必須同悲共喜,但是他們之間卻隔著深深的溝壑,心從來就沒有結合在一起。

“你,不懂怎麼愛一個人。”所以也……不曾愛過她吧?

他一陣悄寂,動也不動地凝視她,幾乎連心跳、呼吸都遺忘。

好半晌,他有了動作,輕輕眨動眼睫,近乎無聲地喃喃自言:“還是沒有辦法嗎……”

明知會是這樣,還是義無反顧去試,就因為她MSN上那一句:“就算很痛,我知道一定會有快樂的地方,為了這些快樂,我想試。”也因為不忍她失望的表情,他試了,單純只想留住那抹令人心暖、眷戀的甜甜笑容。

然而事實證明,沒有用,他留不住她的笑。

他,仍是傷害了她。

“你,不懂怎麼愛一個人。”

在她說出這句話後,他沒再多說什麼,不發一語地轉身離開後,接連三天,完全失去聯絡,沒有一丁點訊息。

打他的手機,根本沒帶出去,連鑰匙都還放在鞋櫃上。

坐立難安了三天,他回來了。

臉色有些蒼白、帶點倦意,口吻卻是無比堅定,開口第一句話便是——

“容,我們分手吧!”

她足足呆愣了三分鐘,完全不曉得如何回應。

“你……還是什麼都不願說?”寧願分手,也不願說出那段過去,讓她陪他面對、克服嗎?

他沉默了下。“對不起。”

“真的……只能這樣了嗎?”他放棄得好輕易,但是她做不到那樣,心好痛。

“我想了很久,也許你說的對,我無法再愛誰,執意要當情人,只會傷害你,所以,我們回到最初,好嗎?”

這就是——他失蹤了三天的結論?冷靜下來思考之後,厘清了自己其實不愛她,那只是習慣,只是依賴,只是太貪戀她給的溫暖?

所以,才會提分手……

任何問題,都能解決,只有一點是無法挽回的死棋——他不愛她。

他不愛她,就什麼都沒得談了。

“好,我們分手。”她忍著,這一回沒讓淚流下。

“容……”他望住她,欲言又止。

她強撐著不讓笑容垮掉,推他一把。“你那什麼表情?安啦,沒事的!雖然現在還愛你,但我會讓它一點一點慢慢淡掉,你別不相信,我復原能力很好的,不用多久,你就會看見我白目搞笑的樣子了。倒是你,我要是交第二個男朋友,你就不要吃醋。”

“嗯,我不會。”能再見到她的笑容,怎麼樣都沒關係。

笑容僵了僵,聲音滲出一絲苦意。“不用答得這麼瀟灑吧?”

他身形一晃,站立不穩地扶住桌緣。關梓容察覺到他的下適,憂心探問:“梁,你還好吧?臉色很難看。”

那張臉,蒼白得跟鬼沒兩樣。

“沒事。只是認床,在外面沒睡好,休息一下就沒事了。”

房門在他身後關上,她這才放棄死死撐住的笑容。

好難過,好想哭……

真悲慘,生平頭一回,那麼喜歡一個人,一頭熱地去愛,到頭來才發現,對方並沒有真正愛上她。

她的初戀,開始得意外,也結束得突然,前後僅僅三個月。

第六章

她其實,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堅強。

剛分手時,她每夜躲在被子裏哭,但是人前,她沒表現出一丁點的失意,仍是笑笑地與他拌嘴鬥氣,仿彿那一段戀情不曾存在過,雲淡風輕。

分手後,漸漸不再聽到他掙扎於夢魘中的痛苦呢喃,果然——真是來自於她的壓力嗎?

他不再夜裏驚醒,反而是她睡不著了。

她無法適應不能枕著他的肩入睡的床,聽慣了熟悉的心跳聲,不能再抱著他睡,身畔的空寂冰涼,常常讓她夜裏驚醒過來。

頭一個月,她常常醒來後,抱膝坐在床上,對著視窗發呆到天亮。

後來,她慢慢學會將那些酸酸的、茫然的痛覺往心靈最深處藏,久了慢慢就會淡掉,也或許遺忘,再也記不起,曾經愛他的感覺。

她做得很好,因為她是關梓容,那個愛笑愛鬧、樂天開朗的關梓容,不會為任何事低落太久。

雖然,初戀有點小受創,但是人生總有無限可能,她相信,在生命的另一個轉角處,會有更適合她的男人,以及幸福。

將畫稿做最後的修潤,E-mail寄出後的十分鐘,出版社打來電話。

“你這一年……筆觸好像有點不同。”

“哪里有問題嗎?”

“也不是……”主編遲疑了下,凝思道:“你以前的筆觸,比較冷調,現在好像……比較暖色系,漸漸有一定的規律可尋。你是不是……那個……”

“哪個?”

“談戀愛了?”

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戀愛和他的畫有什麼關係?如果不是畫稿有問題,那主編到底想說什麼?

“你……唉呀,你去研究你近來這幾個月的畫稿就知道了啦。”

掛了電話後,梁問忻點開近幾個月以人物為主的圖稿檔案。

暖色系……有跡可尋……

他懂了,懂它的規律在哪里。

這些圖稿,正面、側面、或笑、或顰眉,神韻皆像極了一個人。

他苦笑,關掉所有的檔案,仰靠椅背,輕輕歎息。

分手快一年了,她看起來適應得很好,面對他完全沒有什麼愛恨難解的心結,對他不改關心嘮叨的阿婆性子,勉強要說點什麼,那就是她燉的藥膳一次比一次更苦了,他很小心眼地質疑她是報復在這裏。

很淡,真的很淡了,除了朋友式的關懷,再沒有其他。

想起她前一晚的交代,梁問忻趕緊跳起來,找到壓在客廳桌上的清單。

“又有當歸……”他再歎一次氣,左手撈皮夾,右手拎鑰匙,謹遵懿旨,相當認命地執行採買工作。

她快回來了,他動作得快點,否則阿婆又要嘮叨了。

他無法不質疑,現在的大學生愈來愈好混了,不然怎麼才升大三,她看起來就一副很閑的樣子,成天不是社團就是在家裏晃,還有閑功夫研究食補來荼毒他。

走出大樓,正好看見她由機車後座跳下來,脫下安全帽交還,對機車騎士說了些什麼,揮手道別。

一轉身,見他站在大樓階梯上,三兩步快跑過來。

“你要出門?”

他揚了揚手中的採買清單,那是太后老佛爺昨晚頒的懿旨。

“正好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他聳聳肩,沒說什麼地率先邁出步伐。

“你這樣就想出門?”她指了指他“不當”的穿著。

不然呢?“我沒有穿燕尾服倒垃圾的習慣。”

“被你打敗了。”她沒好氣地動手替他翻好領口,扣齊襯衫扣子,再將袖口整齊往上折兩折,並且讓自己暫時忽略他底下踩的夾腳拖鞋。

雖然他率性浪蕩的死樣子迷倒左鄰右舍一群情竇初開的無知少女,覺得那樣的他好性感帥氣,她實在是聽不下去了,那哪是什麼輕狂帥氣?根本就是懶好不好!同住三年,她太瞭解這男人什麼鬼德行了!

偏偏人長得帥就是這點吃香,連散漫隨興都有型得沒天良。

“我又哪里惹到你了?”他好笑地瞟她一眼,馬路都被她踩出坑來了。

“沒事!”她悶悶地回了句。

一前一後靜默地走了一段路,他突然開口。“那傢伙想追你?”

“誰?”她愣了愣。

“剛剛載你回來那個。”看到好多次了,居心可議。擺明是火山孝子才做得出來的事,一般朋友不會那麼殷勤,還風雨無阻。

“喔,社團的學長啦。我還在考慮。”

“考慮什麼?條件太遜不喜歡?還是孝心還不夠打動你?”

“不是啦!他人很好,我有認真在想交往的可能性,可是還差一點衝動,你知道的,這種事是需要一些些熱情的。”

“你指的可是淋著雨,抱一束花在你家樓下大喊我愛你,然後你感動得沖出來抱住他,又哭又笑?笨蛋的那種熱血嗎?”恕他不予置評。

他淡淡的諷刺口吻,聽得她直發笑。“你說得好灑狗血。”

“不然你在顧慮什麼女性矜持?不必在你沒有的東西上頭掙扎太久,杞人憂天。”

“梁問忻!”她不爽地捶了他一記。什麼嘛!這男人非得一開口就損人嗎?她哪里沒有女性矜持了!

梁問忻不理會她的氣悶和白眼,伸手揉揉她的發,惡質地弄亂她綁好的馬尾,她正要開口罵人,他笑笑地、聲音無比溫柔地道:“如果真的心動,就要好好把握住,不要錯過任何可以讓自己快樂的可能。”

聲音卡在喉嚨裏,她愣愣地瞧他。

有沒有這種前男友?還會和她討論新戀情,鼓勵她放開胸懷去擁抱愛情,會不會太大方了一點?

“呆!”他弓起食指關節,敲她額頭一記,率先往前走。

“什麼嘛……”她摸摸額頭,低噥著跟上去。

這不是那個孝子嗎?

下樓來拿報紙,看見在門口徘徊張望的身影,有人從大樓裏出來,就別開頭假裝不經意地看過去。

“啊,好巧,你要去上課嗎——”聲音卡住,出來的是身形與梓容相像的女孩,還遭了一記白眼。

粱問忻差點大笑出聲。

這蠢蛋想幹麼?製造不期而遇?

照他這種追法,追一百年都追不到容容。

沒見過有人能笨成這德行,連把妹都不會!實在看不下去,他走上前,懶懶拋去一句:“你要是凍露水凍到得肺炎,說不定心腸軟的梓容會同情你,拎個三牲素果去醫院看你。”

“啊!”大男生一聽,果然陷入沉思。“真的嗎?”

“……”損人靠天分,被損靠慧根。頭一回遇到這麼沒慧根的,損得好沒成就感。

“你的志氣就這麼一丁點大?”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。“要就靠實力把人追到手,不然立刻滾。我不跟只要得到同情就滿足的廢材說話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不太會追啊……”

“那遜字怎麼寫你會不會?”人家女方都開放名額讓他去追了,還追不到手,怪誰?

“……”這個人講話好狠,一開口就刺得人見血。

梁問忻歎氣。這人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?居然生這傢伙出來拉低臺灣人的平均智商水準。

“梓容不喜歡被緊迫盯人地纏,放棄你丟人現眼的演技,不用再製造什麼不期而遇的假像了,她每個禮拜三第一節有課,時間很趕,常常來不及吃早餐,識相的自己知道該怎麼做了?”

“知道、知道!”啊,真是絕望穀底的一道曙光。

“下個月八號梓容生日,約看看她要不要跟你出去,萬一老天不長眼被你蒙到了,別送什麼貴重的禮物,有本原文書她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,我把書名和店址抄給你,拿那個當生日禮物就行了。還有,別搞一堆鮮花燭光的浪漫花招,她不吃那一套,陪她看場電影,她手肯給你牽的話,就牽著她逢甲夜市吃一輪,這樣她就會很開心了。”

“真的……這樣就可以了嗎?”這男人看起來不太善良的樣子,很怕被坑。

“不然你就繼續凍露水,等她去醫院看你。”懶得理他,轉身要進去。

“啊,沒有、沒有,我相信你,謝謝關大哥!”

梁問忻冷冷白他一眼。“我不是她哥哥。”

咦?他們不是住在一起嗎?看過他們同進同出好幾次了,原來……不是兄妹?

瞧他那愣頭愣腦的呆樣,梁問忻歎氣。就憑他?要想追到容容,難了!

難,但並非不可能。

為什麼幫他?也許因為,他有一顆赤誠的心,很純淨,不拐彎地在愛梓容,雖然在外人看來很呆、很傻氣,卻是難能可貴的一分真心。

梓容生日過後的一個月,答應當他的女朋友了。從朋友到猶豫、考慮,再到感動,最後點頭接受追求的過程,梁問忻是清楚的,由梓容口中,知道她完整的心路,看著她心動,開始一段全新的感情。

大三即將結束的最後兩個禮拜,關梓容期末考完,提早回家,出電梯時梁問忻正好送房東到門口。

打了招呼,關門進到屋裏來,她倒了杯水,喝兩口解渴才問:“房東來做什麼?”

總不會是收房租吧?那時簽約是簽一年,簽的時候就把一年份的房租預繳完了。房東夫婦人也很親切,聽說他們的孩子在國外讀書,所以相當體諒這些人在外地的學子,當自己的小孩在看待,那個荼毒粱問忻的藥膳有一半都是向房東太太學來的。

“沒什麼,來關心一下我們的住宿品質。”

“喔。”將買來當午餐的炒飯塞到他手中,又鑽進廚房裏去,迅速煎了條魚,再炒一盤豆芽菜出來,他還捧著紙餐盒在恍神。

“梁,你發什麼呆?我在問你話。”

“啊?你剛剛說什麼?”

“我在問你,鍋子裏的人參香菇雞湯,你怎麼沒有喝?我弄好久的耶!”這次可沒什麼亂七八糟的苦味了,弄得甘甜美味,他還是不賞臉。

“對不起,我忘了。”

正在挑魚刺,忙著把魚肉撥進他餐盒裏的關梓容,驚訝地挑眉回望他。

他在說“對不起”耶!這張壞嘴基本上是不道歉的,除了分手那一回。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?

“梁,你還好吧?”他整個人看起來失神失神的,說話都不經大腦了。

“還好啊。今天怎麼那麼早回來?沒陪你家愚公?”

這張壞嘴!

之前餘書賢在追她的時候,他取笑人家寓言讀很熟,有身體力行,後來更惡劣,直接當著人家的面叫:“餘公書賢,又來移山了嗎?真是孝感動天。”

什麼餘公書賢,又不是念訃文,我還家屬答禮咧!餘書賢每次都被他損得答不出話來。

不是她在說,他那張嘴再不積點德,死後一定會下地獄。

不過今天她沒心情糾正他。

見她像在思考什麼人生大道理,炒飯吃得心不在焉,他放下餐盒,坐到她身邊來。“吵架了?”

“沒有啦,你這烏鴉嘴。”想了下,她一臉認真地問他:“欸,梁,我問你喔,情侶是不是一定要做‘那種事’?不做會很奇怪嗎?”

哪種事?目光隨她瞥一眼炒飯,他點頭表示瞭解。

“不奇怪,但做了也不意外。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
“和社團的學妹突然聊起的,問小慧,小慧一直叫我試試看,大家都覺得,交往一年多,連上床都沒有很奇怪。”

這種事是感覺問題,和時間一點關係都沒有好嗎?他們交往一個半月上床,不代表每段戀情都得比照辦理。

“那餘書賢的態度如何?”

“書賢是沒說什麼啦,他從來不會勉強我什麼,可是……總覺得好對不起他。看別人男女朋友甜甜蜜蜜,不知道他會不會心理不平衡。”

梁問忻僅是挑起一邊眉毛斜瞥她,一臉無聊地坐回原位吃他的炒飯。

“喂,你那什麼態度啊!”

“要跟你做愛的又不是我,問我幹麼?”他怎麼知道她和餘書賢有多欲火難耐?“以後少拿這麼無聊的問題來浪費我的腦容量。”

她哪有煩他?明明就是他自己過來問的。

吃完午餐,她把自己關在房裏一個下午,梁問忻難得耳根子清靜,看看雜誌打發時間。

這模特兒笑容挺甜的,神韻有幾分像某人,他認真研究起臉上明暗的光源角度、五官比例……

叮咚!閒置的電腦傳來熱情召喚。

他瞄了眼跳出來的MSN視窗。八成又要扯些五四三的沒營養廢料。他裝作沒看到,繼續研究雜誌上的俏麗甜姊兒。

叮咚、叮咚、叮咚……

連續視窗震動了幾次,他大老爺總算賞臉瞧一眼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你在不在、在不在、在不在啦……

Liang:你到底想幹麼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沒什麼,我們聊聊嘛。

又來了。他就知道,一回她就沒完沒了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梁,我跟你說喔,我們學校前面那家賣涼麵的關門了耶。

Liang:喔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可是又開了一家賣小吃的,他們的炒米粉和魚丸湯不錯吃喔!

Liang:你還想吃倒幾家?

每次被她說不錯吃的店,最後都是倒店收場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呵……不跟你計較。對了,你要不要吃焗烤,隔壁還有一家賣焗烤的。

Liang:……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啊,還是小籠包?鍋貼?再再隔壁有。

他只知道,再讓她說下去,她整條街都要背給他聽了。最後索性不理她,她一個人還是能自問自答,樂在其中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梁,我問你喔!你知道為什麼蜈蚣每次出門都要很久嗎?因為它腳多嘛,要穿很久的鞋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那你知道牙籤走在路上,為什麼就折斷了嗎?因為它想彎腰綁鞋帶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還有、還有,有一個人啊,他叫做小蔡,然後有一天,他就被端走了。

接下來是不是還有個人叫小湯,然後他就被喝掉了?

她的冷笑話他都會背了!

每次只要她有心事,又難以啟齒時,就會開始言不及義、不著邊際地扯些冷到極點的冷笑話,而且還是八百年前過時的超冷笑話。忍無可忍,他萬般無奈地打斷還在耍冷的她——

Liang:你到底有什麼冤情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冤情?沒有啊,你怎麼會這樣問?

Liang:如果不是比竇蛾還冤,你為什麼堅持非得搞個六月雪來冷死人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……

Liang:別點了,到底有什麼事,直接說!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呃……沒有啊……

Liang:沒、有?!你啦咧了一堆屁話,結果居然告訴我,沒、重、點?!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重、重點喔?其實有、有啦……就是……我考慮好了。

Liang:什麼東西?

明天要吃哪一家?娛蚣到底要買幾雙鞋?這有很人生抉擇嗎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就是……“那件事”嘛。

他愣了愣,領悟到是“哪件事”。

Liang:那所以呢?

人生總定充滿煩惱:所以……借個保險套來用用好不好?

Liang:……

她跟他扯了半天,就是要說這句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“……”是什麼意思?

Liang:意思就是,你的重點比八十歲阿婆的G點還難找。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那到底是借不借嘛!

Liang。這種東西沒人在借的!便利商店一堆,不會自己去買嗎?你未成年少女啊!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……:啊、啊我就是不敢咩!

Liang:叫你家愚公去買!這種東西還要女朋友來準備,像話嗎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我想說……給他一個驚喜咩,他老實人,平時不會準備那種東西啦。

Liang:所以我就是淫蟲,一伸進口袋就能掏出大把保險套嗎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到底要不要給啦,小氣鬼。

Liang:沒有的東西我怎麼給?

人生總是充滿煩惱:沒有?!怎麼可能?別說你平時都用保鮮膜。

Liang:真是個不錯的Idea,我個人比較建議你用看看。

另一頭靜默了一陣,他聽到開門的聲音,拖鞋聲急匆匆往他房裏來,驚訝得連敲門禮儀都忘了。

“真的假的?你真的沒有?”

梁問忻沒好氣地白她一眼。“要不要我提醒你,我們最後一次做愛是多久以前的事?”分手都快兩年了,準備保險套要幹麼?吹氣球嗎?

沒料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,她整個呆愣,困窘得答不上話來。

“我、我以為你至少……”有固定性伴侶什麼的,不然一夜情也很流行啊,和她交往時,熟練高超的做愛技巧,足見過去經驗豐富,她從沒想過他會是什麼貞潔烈男。

人真的很奇怪,以往懵懂無知時,就不會特別渴望,可一旦開啟了欲望之門,就算不想,感官也由不得自己作主。是他教她認識了男女間的情欲,雖然分開快兩年,偶爾在夜深人靜時,不期然想起他,仍會覺得身體發熱,她身體每一個細胞,都還記得他進入時的顫慄狂喜。

她都尚且如此,何況是身經百戰的他?

“你……難道都沒有需求嗎?”

梁問忻懶懶瞥她一眼。“你如果有需要,可以撲上來。”

“不要開這麼無聊的玩笑!”一股怒氣湧上心房,她不悅地斥道。

平時怎麼調侃她都算了,這種事可以拿來說笑的嗎?

他老是這樣,分不清輕重,明明不愛,說話、動作、態度卻曖昧得讓人充滿遐想,有好幾次她幾乎要以為他是深愛她的,結果搞到最後,根本就是自己在自作多情。

他知不知道他這樣很過分?這樣耍人很好玩嗎?

她生氣了。

梁問忻再沒神經也知道自己惹毛了她,自從怒氣衝衝離開他房間後,她整晚鬧彆扭,一句話也不跟他說。

隔天,她準備出門考最後兩科的期末考,被他叫住,塞來一樣物品進她掌心。

“收好!別傻傻的沒準備就去做。”

她愣愣地,瞧著掌心的保險套,再抬眸看他。“你不是沒有?”

“沒有不會買嗎?”他伸手揉揉她的發,聲音是難得的溫柔。“他有能力愛你、不會讓你哭,這不就是你要的嗎?自己開心最重要,有什麼事,回家來告訴我一聲。”

關梓容凝視他,在他眼中讀不出一丁點情緒,她默默點頭。

她出門後,他坐在客廳裏,什麼事也不做,清空的腦子也什麼都沒想,臉上表情全無。

他曾經,難以定義她的存在,但卻真切地肯定一件事——這女孩對他而言是不同的,一直都肯定。

有好長一段時間,生命麻木得什麼也感受不到,直到她的出現,才漸漸感覺到心的跳動,感覺到他仍有呼吸。

她的體溫、她的笑靨、她的關懷,一切的一切,都讓他眷戀得不捨得放手。

於是他不計代價想將她留在他的生命中,即使她要的是愛情,那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去碰觸的東西。

明明不敢愛、不能愛、也——無法再愛,他還是答應了她。

然後,眼睜睜看著一個原本那麼開朗愛笑的女孩,漸漸不再笑了,無憂的眼底染上愁緒,他再也看不見,他最喜愛的清甜笑靨。

除了結束,他沒有其他選擇,儘管那代表她會與他漸行漸遠,總有一天會徹底走出他的生命,再也不會有人,用柔柔嫩嫩的嗓音對他噓寒問暖,擁抱深陷在往昔夢魘中的他,在他生病時那樣包容、徹夜守候……

從此,又是一片荒涼冷寂。

第七章

很晚了吧?

放空的腦海,讓思緒一點一滴滲入,這才移動僵麻的四肢,目光移向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。

十點半了。

乾澀的眼再次移回MSN名單,空蕩蕩的聯絡人清單中,只有兩筆紀錄,一個封鎖,一個離線。

本來就是為她而掛網,今晚她不可能還有空上線。

大多時候,他會覺得她行為無厘頭,常常讓他無言到一個絕境,但是更多時候,她不經意的一句話、一個小舉動,卻讓人直暖到心坎底。

就像明明沒重點,硬要拖著他扯一個晚上來練打字速度,連她學校的校狗生了幾胎都可以扯兩個小時。好吧,真要聊天也可以過來他房裏聊啊,忍無可忍罵她到底無聊夠了沒時,她又會彆彆扭扭地說:“唉唷,有些話不好意思當著你的面說咩!”

“是你學校的狗懷孕又不是你懷孕,你在不好意思個鬼?”

後來才知道,她拖著他扯了三、四個小時,只是要說一句:“梁,我愛你……”

她從來,不曾當著他的面說那句話。

每晚抱著枕頭來陪他睡時,總是等到他入睡了,才悄悄在他耳邊,溫柔傾訴那句話。

她不知道,其實他都聽進去了,每一聲都重重敲在他的心房。

這女孩看似爽朗大方,其實骨子裏對感情事卻是含蓄婉約,從不曾大膽示愛,可是一旦愛上了,卻會用她的全部,為對方奉獻犧牲,她就是那樣的人。

看著她挖心掏肺,那麼真誠地付出,每一分感情都壓他的胸口,沉甸甸的,他真的好害怕,怕會辜負那麼純情的她。她愈是在意他,那樣沉重的感情愈是壓得胸口透不過氣來,存在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敏感張力,在她的眼淚下,崩潰。

共行的路走到絕境,她沒有一絲怨恨,每晚的MSN,從“我愛你”,換成了“晚安,祝你有個好夢”。

那是她最真誠的關懷,因為她真的希望,他能夠安安穩穩的有一夜好眠,所以放棄了她的愛情。

不能再愛,她選擇祝福。

這樣純善真誠的女孩,他這輩子也只能遇到這麼一個了。

下了線,關掉電腦走出房間,經過她房門,裏頭透出的光亮令他感到些許意外。他以為她今晚不會回來。

房門並未關牢,他嘗試地輕推,由半掩門扉看見蜷坐在床上發愣的關梓容。

她不知在想些什麼,神情有些許呆滯。

移步來到床邊,他輕輕喚了聲:“容?”

她眨了眨眼,半茫然的神情顯示還未完全回過神。

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約會還好嗎?”

“約會……喔,還好。”前半段還好。

“你不會做完就回來了吧?”不過夜,不溫存地擁抱入眠,做完拍拍屁股各自走人,這樣感覺不大好。

“做什——啊,我們沒做。”保險套都拆了,就是沒做。

他挑眉。“為什麼?”

說到這個……她表情浮現一絲困窘,小小聲低嚅了一句。

“什麼?”他沒聽清楚。

“……”再重複一次。

“到底是什麼?給我音量正常一點,不要用叫床聲呻吟。”

關梓容豁出去了。“我說,我好像性冷感啦!”說完,她羞愧地以雙手掩住瞼。討厭,這麼丟臉的事還要她講那麼大聲……

粱問忻盯視她足足有三分鐘,然後拉下她的手,不說一句話便迎面吻住她的唇。

“啊!”她的驚呼聲被吞沒,他先是輕吻,並不躁進,緩慢地吮齧下唇,在她逐漸急促的呼吸聲中,密密貼吮嫩紅的唇,細細品嘗她唇腔內每一處柔軟、敏感的地帶。

他鬆開她的手腕,改環住她腰際,右掌滑過她柔軟的身體曲線,停在胸前的豐盈,隔著衣物撫弄撩逗。

得了自由的手,完全忘了要抗拒這不台宜的碰觸,混亂的腦子無法思考更多,只能憑著本能貼近他、擁抱他,隨著他急喘顫悸,感受他所給予的歡愉。

淩亂的枕被間,兩具身體火熱糾纏,修長的五指遊走在年輕光滑的肌膚之間,往下探掬溫軟潤潮,他停住,仰眸問:“要我再繼續嗎?”

她瞬間清醒過來,拾回理智,慌慌張張地推開他,抓起被子掩住幾乎光裸的身體。

“這樣,你還會覺得自己性冷感?”她在他身下的反應很熱烈,他熟知她身體的每一寸敏感地帶,清楚怎麼做能帶給她歡愉,讓她在高潮中顫抖,他甚至覺得,再也沒有比她更敏感的女人了,這樣叫性冷感?

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淋下,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,已經一巴掌甩向他臉頰了。

他就為了證明這一點,任意地吻她、抱她、碰她?!

這次的玩笑,真的開得太過分了,她不能原諒。

他動也不動,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,如果不是左頰迅速泛紅的掌印,幾乎要以為那巴掌只是幻覺。

他口氣平穩,接著說:“我是你目前唯一有過的男人,你正不正常我最清楚,如果你剛剛點頭,我現在已經進入你了。所以,問題不在你,而是出在餘書賢身上。”

他……沒在開玩笑?剛剛,他是真的想和她做愛?

“我……可是……我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……”害餘書賢好尷尬,兩個人僵持在那裏,她對他抱歉得要命,又對自己沮喪得要命,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哪里出了問題,沒臉再面對他。

可是到頭來,卻輕易在梁問忻的撩撥之下欲火高漲,她覺得自己像極了蕩婦……剛剛那巴掌,其實有一點點惱羞成怒的成分,氣自己意志不堅,輕易被引誘,完全忘了自己還有男朋友……

“或許這樣說比較貼切。你不是沒有情欲,而是餘書賢沒能挑起你的欲求。”他伸手,憐惜地輕觸她茫然的臉容。“如果和餘書賢真的沒有辦法,那就來找我,無所謂。”

她疑惑地仰眸。“你想複合?”是那個意思嗎?

不是已經……結束了嗎?不愛了,另有寄託,那為什麼心還會揪緊,難以言喻地一陣怦動?

“不是。”梁問忻搖頭。他沒有後悔過,也不會再走回頭路。

為什麼乍聽他否認,她竟覺得失望?難道潛意識裏對他還抱著期待?

“不然你到底什麼意思?”吻她、抱她、與她上床,卻沒打算複合?

“你不必與他分手,他有你要的愛情。我什麼都不需要,除了性,也沒有什麼能給你,哪天你想離開時,說一聲讓我知道就好。”

所以他的意思是,她可以愛著別人沒關係,和別人交往也沒關係,他容許她劈腿,一面在別的男人身上索求愛情,一面又在他身上索求身體的歡快,他只當滿足她性需求的伴侶就可以了?

為什麼如此羞辱的事,他可以說得毫不考慮?

“為、為什麼……”她錯愣到結巴。

不懂,怎麼也不懂他的心態。

他微笑。“這種事情很正常,是你待人太真誠,想都沒想過而已。”

“那你又為何願意任我利用?”

他收緊雙臂,將她護在懷裏,好溫柔地輕撫她的發。“你開心就好。”

真的,他只想讓她開心,其他,無所謂。

淡淡的一句話,竟讓她聽得心好酸……

他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?

為什麼都對她那麼好了,偏偏不愛她?讓她陷入不能留、又走不開的局面?

他讓她,好為難……

“我才不做那麼低級的事咧!”最後,她說了這一句。

別說做,光聽都替他覺得心痛,她怎麼可能用這麼惡劣的方式糟蹋他?

她與他,仍是維持一貫的模式,相互關心,卻絕不會逾越那條朋友與情人之間的界限,但是經過那一夜,她心裏其實知道,他們從來就不只是朋友。

她,從來沒有放下過他。

一旦有了認知,就再也無法坦然面對餘書賢。也許就像梁問忻曾說過的,她太真,說白了就是蠢,從來學不會作戲,所以在大學的最後一年,她與餘書賢逐漸疏遠了。

分手時,兩人都沒有太大的意外,分手過程相當平和,也許早領悟到,沒有太深刻的感情基礎,終究是難以長久走下去。

大學即將畢業前,梁問忻愈來愈沉默,連笑都顯得牽強。

她不是笨蛋,心裏多少有幾分明白,他的壞心情是源自於她。

每次聽她和家裏通電話,談畢業後的打算,他就一天比一天更沉寂。

父母希望她回家去,兄姊全都居住在外,工作上各有發展,連最小尾的梓勤都飛奔到臺北去求學,她想待在家裏陪伴父母,反正她的個性也是那種居家恬淡的性情,沒有太大的野心。

但是,她還在等著梁問忻。

心裏,還抱著一絲絲微小的希望,等著他表示些什麼。

她試過各種方式,軟的、硬的,甚至下猛藥告訴他:“我媽要我畢業證書拿到就快回去耶,她要幫我安排相親。”

“相親?你才幾歲?”又不是七老八十拉警報了。

“因為我本來就是那種很傳統的女人咩,結婚、生小孩,有一個疼我愛我的丈夫,找個平凡的工作,過平凡的婚姻生活就很滿足了。畢了業總要另外找個生活重心,不然像我這種不長進的廢材還能幹麼?”

“廢材?”他挑挑眉。“據說某人是以全系第二名的成績畢業。”

厚!那不是重點好嗎?“我的心靈本來就很廢,沒什麼遠大目標啊!一輩子所追求的就是這個小小,小小的幸福而已。”

他突然長長一陣靜默,再開口時卻是問她——

“什麼時候走?”

“……”他不留她!她都暗示成這樣了,他還是不留她,寧願看著她去相親、結婚、生子,永遠離開他!

她不想走,但是他不開口,她要怎麼留?

她沒有身分、沒有立場,也沒有藉口再待在他身邊了,他會不曉得嗎?

一直以來,永遠只有她一頭熱,自作多情了三、四年,她也會累啊!

課程結束後,她開始打包行李,待了四年,屬於她的物品不算少。

屋子裏的物品一天天減少,一天比一天空曠,她用的茶杯不見了,浴室裏她慣放清潔用品的位置空了下來,她放在玄關的幾雙鞋也收好了,就連她放在客廳沙發上常抱著的、一開始讓他嫌幼稚又占空間的布偶,都打包封箱了……屬於她存在的痕跡,正一點一點地消失,一點一點地被抹去,會不會到最後,連存在他生命中的痕跡,都會淡去,徹徹底底離他而去,因為她而開始感覺到有重量的生命,再次荒涼空曠……

關梓容裝好一箱書籍,出來巡視有無遺漏,看見他正站在飲水機旁倒熱水,目光卻是停在原本放她茶杯、如今空下來的杯架上,眼神一陣恍惚。

有時,她真的好氣他!明明看起來就那麼捨不得,明明知道開個口,她就會為他留下來,他不會不懂她的心意,卻只會問她什麼時候走,然後一個人在那裏悶,在那裏沉默,每天發呆恍神搞自閉,就是死不說!

“喂,你的水!”她驚呼,還是來不及,溢出來的熱水燙上掌背,他才驚醒,手背迅速紅成一片。

她立刻沖上前,抓住他手往水龍頭底下沖冷水,打開冰箱將制冰器的冰塊全往水盆裏倒,命令他乖乖將手泡在裏頭不許動。

他不說話,只是安靜地凝視她。那樣的眼神,讓她想起最初,她徹夜照顧生病的他,隔日他醒來凝視她的模樣,很專注,卻沉晦得讓人摸不透。

“明天嗎?”輕得探不著重量的音律,開口問,他昨天聽到她在講手機。

“嗯。我三哥要回雲林,順道過來幫我打包家當。”原本想再多拖個幾天,珍惜最後和他同住的這幾天,突然來這種變化,她完全沒得選擇了。

“……好,我知道了。”他說過,要走時,說一聲讓他知道,這樣……就可以了。

“梁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“你要好好照顧自己,身體那麼差,就不要常熬夜了,不舒服就要去看醫生,別每次都拖到不行了,才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吊點滴。藥膳的話,做法我都寫在筆記本,放在你桌上了,你自己有空要弄來吃,還有、還有……”

她眼眶一紅,哽咽的泣音才剛出現,人就被他狠狠抱進懷中。

“不要說了。”能活多久,他從來就不介意,也從沒奢望過自己能長命百歲,這世上也只剩這傻瓜,那麼堅持要為他挽回健康,堅持了四年……

關梓修在約莫中午的時候到達,三人合力將她整理好的紙箱全搬上車,離去前,她將住處的鑰匙由鎖圈中分開,交還給他。

“房東夫婦出國還沒回來,就麻煩你交給新任室友,還有……替我跟他們說一聲謝謝。”

梁問忻接過鑰匙,沒收下,又將它套回她的鑰匙圈裏。“你留著,想回來時,隨時可以進來,那個房間會永遠為你保留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房東先生……”他說了算嗎?也得問問房東有沒有其他打算吧?

“我會一起租下它,你不用擔心那個問題。”他已經沒有辦法,容忍任何人入侵屬於她的空間了。

會說這種話、做這種事的人,真的無心於她嗎?

走出大門,她不死心,又回過頭,最後一次追問:“梁,你還是……不愛我嗎?”

他靜默著,凝視她片刻。

“你是我生命中,很重要的一個人,但是——”他閉了下眼,語氣沉重而憂傷——

“對不起,我無法愛你。”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她點頭,吸了口氣。“再見。”

凝在眼眶的淚掉下來以前,她轉身走出大樓,匆匆開了車門進入,眼淚才一顆顆掉下來。

坐在車內等待的關梓修沒說什麼,踩下油門上路後,才緩緩開口:“那男人很愛你。”

她只是哭,像個孩子似的,委屈兮兮地告狀。“才不是,他不愛我,我問了好多遍,每次都一樣……”

關梓修索性靠邊停車,像她小時候被學校男同學欺負時那樣,將她摟進懷裏輕輕拍撫。“容容,三哥抱著你時,你感覺得到這其中的感情嗎?”

“嗯……”那是親情,是疼惜,不捨得妹妹傷心。

“那梁問忻抱你時,你又感受到什麼?每一種擁抱,背後的感情都不儘然相同,你一定感覺到他的心意了,不然不會一次又一次追問,我小妹不是那麼白目不識相的人。”

語言可以扭曲作假,感覺卻是最真實的,但人類通常會在第一時間相信不可靠的語言,而不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?真矛盾。

“三哥,你不知道啦……”他要是知道,她和梁問忻從交往到分手的真相,就不會這樣說了。

“我是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心結,但我是男人,認得出男人全心愛一個女人時,看她的眼神。梁問忻非常地在乎你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說他無法愛我。”她的口氣,像是幼稚園大班時,回家投訴坐隔壁的大男生搶她棒棒糖吃,委屈、不滿,卻沒有怨恨。

“傻瓜!”關梓修溫柔笑斥。“不愛,就只有一種答案,‘無法愛’的可議空間卻很廣,他並不曾篤定地告訴過你,他不愛,不是嗎?”無法愛,卻真實存在著愛,也是答案的一種。

“……沒有。”他從來只說無法愛她,她卻不曾深思過這當中的語病。他拒絕讓她走進他心底,連努力的空間都不給她,她還能如何?

他不要她,甚至寧可只當她的性伴侶,都不要她。

關梓修重新開車上路,放她安靜思考,不再出聲驚擾。

小妹雖然看起來隨和樂觀,凡事好說話的樣子,但是對感情的事情卻異常執著,完全不受旁人影響。最初,家裏得知她和梁問忻交往時,二哥是第一個勸退的,原因是梁問忻是他大學學長,一個令人印象深刻、難以忘懷的校園風雲人物。

也許是他幾近絕色的相貌,也或許是他那股如罌粟般引人沉淪的特質,總之瘋狂迷戀他的女人很多,像著了魔般前仆後繼,不曾斷過,學妹、學姊、助教甚至是年輕女教授,都有過與他曖昧的傳聞,有一陣子還盛傳學妹為他割腕自殺的八卦。

這男人,感情世界太複雜、人生歷練也太複雜,整個人心思更是複雜到難以捉摸,他們不認為單純的小妹應付得了。

可容容還是堅定不移地要走這條感情路,短短三個月。

分手後,怕家人知道會氣憤地逼她搬離原處,別與那個辜負她的男人再有任何牽扯,她足足瞞了三年,直到近幾日母親問起畢業後與梁問忻有何打算,她才吐實。

他們家小容容,要固執起來,誰都拿她沒辦法呢!

手機鈴聲響起,前方正好紅燈,他踩下煞車,她接起手機。

“方便出來一下嗎?”

“啊?你是?”

車內很安靜,隱約聽得見另一頭男人的聲音。

“是袁大哥啊……可是……我現在要回雲林了耶……”

“還沒上高速公路的話,請務必過來一趟,有些事我想和你談談——”停了下,補充:“是關於梁的,很重要。”

她為難地看了左側的兄長一眼。

關梓修立刻懂了——她想去。她依然放不下樑問忻。

他點了一下頭。“問地點,我送你過去。”

第八章

趕來與袁孟禎約好的簡餐店,關梓修留在車上等她,要她好好去厘清心裏的疑問,就算要放棄,也得結束得清清楚楚,了無遺憾。

袁孟禎說,他其實很早就想約她出來談談了,只是梁問忻防得很,直到前兩天,他情緒實在太糟糕,躲到他這裏來,被他從手機裏偷偷記下她的號碼。

“他心情不好……都會去找你?”她口氣微微酸澀。這就是所謂的Men'sTalk嗎?明知吃這種醋很無聊,但就是忍不住會想,他從不對她說什麼,一顆心緊密嚴防,卻那麼無防備地對另一個人吐露心事,流泄脆弱……

“對,因為除了我那裏,他沒地方可去了。”

“那……我和他分手前,他全無音訊的那三天,也是去找你?”不是滋味得更明顯。

“對。”袁孟禎答得乾脆。“這幾年,我已經沒再見過他那麼痛苦的樣子了,能把他逼到必須狂灌幾乎不碰的酒來麻痹知覺,你真行啊,關梓容。”

“我……不是……他看起來……”沒那麼槽啊!

“因為在他在乎的人面前,他不會表現出什麼!他來的時候,那副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絕望氣息,我不讓他喝還能怎樣?下場就是胃痙攣送醫,躺了兩天一夜的病床,還死也不准我通知你,才稍微好一點,就急著離開醫院。你知道他說什麼嗎?他說你一個人在家!在那種情況之下,他都還掛念著你,急著回到你身邊去。

“一直以來,他都是這樣對你的。從你們還沒交往前,你去花東旅遊,他躺在醫院裏,從沒讓手機離開過他身邊,時時等著你的簡訊,一邊吊點滴,一手還握著手機回你簡訊。”

可是,他卻每封訊息都嫌她囉嗦,不說他有多在乎、多重視她傳給他的隻字片語……

“他為什麼不坦白說?我們會分手,是他提的啊!”從來都不是她主動想離開他,是他堅決將她推開,她沒有忘記過,他說分手時的堅決,一丁點挽回的餘地都不留給她。

“那是因為,他對愛情已經沒有信心了,在他的潛意識裏,早就將愛情與傷害劃上等號,一旦愛了,總要有一個人遍體鱗傷,他不希望那個人會是你。”

“這是什麼謬論?”在乎一個人,哪有不衝突、不受傷的,重要的是,兩個人相愛,快樂一定會比傷心多啊!

“如果你知道愛情這條路他是怎麼走過來的,就不會說‘謬論’了。”袁孟禎歎了口氣,接道:“你看不出來吧?他其實出身豪門——應該這樣說,他母親是別人的小老婆,元配還生了兩個兒子,但是他父親最疼愛的是他這個小兒子。七歲那一年,父親移情別戀,他母親一時悲憤,衝動地逼著小兒子喝農藥陪她自殺,要他父親一輩子後悔。”

關梓容錯愕地微張著嘴,發不出聲音。

她想起,自己還曾經對他說:“你又沒喝過農藥,怎麼知道有多難喝……”

原來,他真的喝過。

淚水彌漫眼眶,她心好痛。“那……後來呢?”

“他母親死了,他被搶救回來,但是傷了腸胃,身體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健康。他父親將他接回去由元配老婆照顧,大媽放他自生自滅,他兩個兄長以欺淩他為樂,到後來愛上他,演變成另一種形式的……傷害。”

不必再說更多,她當下領悟未競之語。

性侵……是這樣的意思嗎?

“那兩個男人的愛情太狂暴,十六歲那年,他無法忍受更多心靈與身體上的羞辱,離家後從此沒再回去過。我是在同一年,遇上了他,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會那麼清楚他過去的事,原因很簡單,因為我是他的初戀情人。”

桌上水杯被打翻,淋得她一身濕。

她狼狽地擦拭,手忙腳亂,愈慌,就愈混亂……

“冷靜一點,關梓容!”袁孟禎抓住她的乎,發現它冰冷得厲害。

“你,你在開玩笑……”顫抖虛弱的聲音,幾乎無法完成句子。

她的前男友是同性戀……開什麼玩笑?!難怪他說無法愛她……

“不是你以為的那樣。他只是太寂寞,從來沒有人真心對待過他,剛好我在那時出現了,給了他想要的溫暖,所以他就以為那是愛情。事實上,是我先愛上他,利用了他的脆弱,這輩子沒有人對他這麼好,所以他接受我。”

“後來會分手,是因為……那時我太年輕,心性不定,瞞著他和別的女孩子交往,我當時真的只是玩玩而已,直到有一次玩過頭,玩出了火。那個女孩子認真了,我想分手,她知道了梁的存在,跑去找他鬧,罵他變態,要他把我還給她,像發了瘋一樣失去理智,拿刀傷害他。”

“是……他胸前那道長長的疤痕嗎?”她神情恍惚地問。一路下來的衝擊實在太多,她已經無法再表達更多的錯愕。

“對。”

“所以你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邊,是因為愧疚?”

“不是。因為他真的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,但是,來不及了。後來那幾年,他交往的對象全是異性,但下場都很糟糕,我一直在他身後守候,親眼看著他在愛情裏跌跌撞撞地走過來。很奇怪,這不曉得是詛咒還是他的宿命,他交往過的女人,總是以傷害為手段來留住他,一旦愛情走到絕境,不是傷害自己,就是傷害他,學妹為他割腕、學姊將安眠藥摻在食物裏想與他同歸於盡……”

“真正讓他對愛情絕望,是認識你的前三年,他懷有身孕的女朋友,與他發生爭執。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,只隱約知曉他過去的感情紀錄讓她很介意,始終沒有辦法真正信任他。男女之間一旦種下懷疑的種子,很容易扼殺掉愛情,惡性循環下,最後那一次的衝突,女方一時在情緒上頭,威脅他要帶著孩子跳樓,失足跌下花台,流掉了孩子。

“在醫院病床上,她臉色蒼白,流著眼淚對他說:‘梁,你根本不懂得怎麼愛一個人,你不配擁有我的愛情。’……”

她還能再承受多少?眼淚流了再流,乾澀的眸底,已經空洞得擠不出一丁點淚水與情緒了。

光是聆聽,心靈就快無法負荷,那一路走過來的他怎麼辦?

難怪他會如此恐懼愛情,難怪他不要她愛他,愛情能給他什麼?不是傷人便是自傷,而最該死的是,她居然也對他說了那句:“你不懂怎麼愛一個人……”

這句話對他來講,簡直就是惡夢,她這樣告訴他,他怎麼可能不分手?他怎麼可能不害怕?因為他無法預計,下一個躺在醫院、身心俱傷的人會不會是她!

“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醫生,在心靈上完全封閉自己,麻木地過日子,直到你出現,我隱約感覺到,過去的他好像回來,有了生命的躍動,情緒的起伏,我很意外他居然還肯再碰觸愛情,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在乎一個人,怕我對你說太多,會傷害到你,從不敢讓我跟你有所接觸。我其實早就無所謂了,只要他過得好就好,當他凝視著微笑的你時,我感覺到他是真的幸福。”

“這一生,他領受過的溫暖並不多,他以為愛情可以為他帶來溫暖,但是一次又一次,愛情給他的只是更重的傷害,久而久之,他習慣孤獨,習慣不再期待。你能理解這是多悲哀的事情嗎?最渴望愛的人,卻不能接受愛,甚至懼怕愛……”

她懂,她真的懂了!

許多次,那麼接近死亡,甚至親眼目睹死亡,而那些消殯的生命,全是為了愛情,他又不是木頭人,怎麼可能不受影響?沒瘋掉她都覺得是萬幸了。

所以,當時要接受她的他,得具備多大的勇氣?

接受她的感情時,他說:“什麼關係都好,只要你不哭。”

還說:“只要你快樂。小不點,我很怕你哭。”

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對她說——我希望你快樂!

因為捨不得她難過,才會接受她的感情,交往期間,將她呵護得滴水不漏,怕她在愛情裏受傷,他是用這樣的心情在保護她,可是她什麼都不知道,居然在他面前落淚了。

他最怕的,就是看見她哭,他早就說過了啊!這麼重要的一句話,她怎麼可以忘了!

她覺得自己好該死!

在這段感情中,他受的傷絕對比她重上許多,可是……怎麼辦?她已經沒有辦法挽救了……

凝視泣不成聲的她,袁孟禎低低歎息。“有件事,我猜你絕對不知道。去年暑假前你們的房東夫妻,打算處理掉名下的不動產,到美國去與兒子同住,粱連考慮都沒有,便要求房東將房子轉賣給他。別告訴我,你不知道為什麼。”

因為一旦房子賣了,他們就得各自搬離,那時已分手又另有男友的她,與他唯一的聯繫只剩下室友了,他買下房子,是為了留住她,保住他們最後的牽系,就算只能留她一年、就算那時她還預備獻身給男友……

好傻,真的好傻啊,這男人!

“我想,或許他自己都不清楚,其實他根本就不是雙性戀,從頭到尾,他都是個徹徹底底只愛女人、再正常不過的男人,只不過因為太貪戀那種被愛、被珍惜的感覺,只要有人願意伸手擁抱他,他都會珍視莫名,而我,便卑劣地利用了他想被愛的渴望。”

“過去談過的戀情,有幾段是真正的動心,幾段是因為寂寞,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,不是真愛,最終結束是必然,只是他比較糟糕,每結束一次就受一次傷害,到最後,什麼是愛情,他已經無法分辨了。和你的這一段,到底是寂寞還是真心,我不想評斷,只告訴你,與你交往,他確實承受極大的壓力,在那之前,他已經許久沒去看心理醫生了,但是與你交往後,過去的陰影沉重地壓在心上,他不只一次夢見過往那些傷害的場面。只是那些血淋淋的畫面中,物件換成了你,他又得回去找他的心理醫師。用那麼大的代價留住你的笑容,不讓你失望,想想他為你做的一切,你認為他對你會是什麼感情?”他甚至覺得,梁問忻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,根本就只有她!

能為梁做的,他真的盡全力了,值不值得這個男人全心全意待她,就看她怎麼做了。

梁問忻對她,是什麼感情?

與袁孟禎談完,她一路心神恍惚到回家,至今,回來有一個禮拜了,思緒仍未自當時的衝擊中平復。

她依然無法肯定,這男人是不是真的愛她,但是比起他愛不愛她的問題,她更在意的是,一個人待在那間空蕩蕩屋子裏,那麼害怕寂寞的他該怎麼辦?

—天又—天,她慢慢地想,愈想,就愈明白。如果他有能力買下房子,不會沒能力獨居,為什麼要與人合租?初見到她時,明明那麼不情願,還是接受她成為室友的事實,那時的表情欠扁得仿佛“只要你別半夜爬到我身上來,一切好談”。

現在回想起來,他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過於死寂的空間裏吧?只要屋內有點聲響,什麼都好。

因為這樣,他總是在寂寞時,掉入愛情陷阱,就連他們之間的轉折,也是在他病後,她的關懷與照拂使他另眼相待,難說一切不是寂寞作祟。

這男人讓她太心疼,只要一想起他承受過什麼,心就疼痛得快要無法呼吸,她想留在他身邊,用她的全部去憐惜他,不在乎他是寂寞還是真愛她。

一個在愛情裏受過那麼重的傷的人,要求他再去愛,未免太殘忍。

下意識裏,目光又望向桌上的手機。

它不響,瞪穿了它還是不會響。

明知道如果她不主動,他根本不會打電話給她,這男人,可以一手打點滴,一手回她簡訊,就是絕對、絕對不會放任自己打擾她——

打擾?!對了,MSN!

她撲到電腦桌,迅速開機,登入。他果然掛線上上!

梁,你在不在?

等了將近十分鐘,他那頭沒有回應。

不理她嗎?沒關係,這是常有的事,她別的沒有,盧人的功力特別深厚,尤其是盧他!

粱,理我理我理我理我一下下啦……

還是沒回應。每次她最多只要纏他個三分鐘,他就會回她的,難道真的不在?

逮不到他,反倒是另一個人送上門來。

工作好難找:梓容,你畢業要幹麼?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小慧嗎?我回雲林了,還在想。

工作好難找:咦?那梁問忻怎麼辦?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什麼怎麼辦?我們分手了,你不是知道嗎?

工作好難找:我知道啊,可是我以為你們會複合。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你從哪里以為的?

工作好難找:梁問忻對你很好啊!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你不是說,對我好不等於愛情嗎?對親人、對朋友、對寵物都可以好。

工作好難找:……向你坦承一件事,不可以生氣喔!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說吧!我現在被磨得心臟很強了,沒什麼能再讓我驚訝了。

工作好難找:其實……我倒追過梁問忻啦!那時是因為嫉妒你,才會拚命慫恿你們分手。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喔。所以你那時和我鬧彆扭,說的那些都是藉口,最主要其實是爭風吃醋。

一點都不意外。她只是單純,不是笨蛋,小慧在想什麼她多少有個底,只是故作無知維持朋友情誼而已。

工作好難找:還有……呃……梁問忻在MSN上找我聊過啦。那時你們還沒在一起,我瞞著你偷偷塞MSN帳號給他。

好難過,好沮喪的小小容:聊什麼?

工作好難找:你呀。他幫你解釋,還告訴我,吵架的事讓你很難過,所以我才會主動去找你求和啦,不過那時還沒看開,想試試自己和梁問忻有沒有可能,才會那麼彆扭。後來我真的知道了,他說他從不用MSN的,那天是為了你才會去申請一個新帳號,我只和他聊過幾次,每次都談你,我發現在他眼中的你,真的是很美好呢。你們開始交往後,就再也沒見他上線過了。

沒上線?關梓容目光移向那個顯示“上線”的狀態,不敢吭聲告訴她——朋友,你被封鎖了。

現在回想,他每次都一副好煩的口氣,嫌她太無聊,但是她每次上線,他好像幾乎都掛在上面。

如果他從不用MSN,那掛網還會為了誰?

和小慧聊過之後,下線前她不死心地再試最後一次。

好難過、好沮喪的小小容:梁,你真的不想理我嗎?唉……人家現在是真的有重點,不是無聊亂鬧你了……算了,不理人我走了,自己蹲到角落去數螞蟻好了。

因為阿娘在吆喝她吃點心了,她打算吃完再回來繼續奮鬥。

嗑了兩口蔥油餅,喳呼聲由遠而近。“小姑姑、小姑姑,你的電話一直響——”

她趕緊張手,抱住熱情飛撲而來的小小身影。“謝謝你,悅悅小甜心。”親親愛愛地在蘋果頰上啾兩口。

“我有幫你接起來,還有叫他等一下喔!”呵呵笑地鑽到她懷裏撒嬌,順便邀功。

“好,等一下賞你一盒牛奶糖。”抱牢懷中的小人兒,安坐在她腿上,才接來電話。“喂?”

“幾隻?”

另一方,沒頭沒腦地丟來這個問句。認出是那道日思夜想的聲音,她呼吸一窒。“什麼……幾隻?”

“你不是去數螞蟻嗎?好難過又好沮喪的小小容。”

原來他在!“你在幹麼不回人家啊!”

“剛剛趴在桌上睡著了。”

“想睡就去睡啊,掛什麼網……”她停住,頓悟他是在等她,撐著倦意,等待她上線。

心房一酸,她眼眶發熱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這個笨蛋,寧可在電腦前苦苦等她上線,明明那麼想念她,就是不肯放任自己撥電話打擾她的生活……

“為什麼難過又沮喪?”他問。

“就……相親物件又老又禿又矮,不然就是中年發福啤酒肚,找不到一個合意的,嫁不出去……”她胡亂抓了個藉口,像從前一樣,巴著他瞎扯一通,其實只是想要他陪陪她,聽聽他的聲音。

“就這樣?沒別的了?”

“想念台中的美食算不算?”

另一端似乎松了口氣,因為他聲音又輕鬆了起來,開始有削人的興致。“對你來說,或許算吧!”畢竟“某動物”的人生哲學裏,吃占了生命中絕大部分。

相處了四年,她很快領悟言下之意,哇哇大叫:“梁問忻!你暗喻我是豬!”

“你確定是暗喻?”不明顯的事才需要暗喻,事實就不必了。

“……”

“奶奶,小姑姑好奇怪。”

“哪里奇怪?”

“小姑姑那天講電話一直大聲罵人,討厭才會大吼大叫,像我很討厭坐隔壁的小胖,每次都不高興地罵他,才不想和他講電話呢!可是那個人不打來了,小姑姑就每天都對著電話歎氣,昨天還跟我猜拳,說如果她猜輸了就打電話。我不小心猜輸了,她好像很失望,害人家覺得沒贏她很不好意思……”

“悅悅,奶奶告訴你,這就叫餓鬼假細利,想吃又不敢拿,還裝說不餓的意思。”

“喔。嘴巴說不要,身體卻很誠實。”很流利冒出這一句,當場聽傻了當奶奶的。

“這誰教你的?”

“不小心聽到把拔和媽媽說的。”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

“關梓言,你皮在癢了!”敢教壞她的小孫女!

一旁的關梓容更無奈。

“媽,你們可以不用在我面前假裝說悄悄話。”這對祖孫的悄悄話會不會說得太大聲了點?估計從街頭到巷尾都聽見了。

“那你就不要在那裏裝頹廢!叫你相親你不要,一天到晚在那裏唉唉唉。”

“別的男人我不要嘛!”幹麼把她講得像是花癡在叫春一樣?她是有選擇性、寧缺勿濫的好嗎?

“那就去找你要的那個啊!”

“我也知道,問題是他不要愛情啊!”就算她想回到他身邊,他也絕對不會接受,何況,他那麼恐懼愛情,她怎麼忍心再把痛苦加諸在他身上?

她真的,不想再看他從惡夢中驚醒,痛苦著慌的模樣了,試過一次就很夠了,同樣的錯何必再犯第二次?他再也禁不起心靈的折磨了。

只是……好不甘心,這男人明明就那麼重視她,為什麼她非放棄不可?就因為他恐懼愛情,而她正好深愛他嗎?

關母挑挑眉,突然說:“你小時候很討厭吃紅蘿蔔,不知道為什麼,反正吃了就是會吐,看到一定要挑掉。後來我想了個辦法,將紅蘿蔔剁成碎泥,攪在你最愛的紅燒獅子頭、魚丸、水餃等等食物裏,你很喜歡吃,吃了好幾年都沒發現,後來還是我主動告訴你的。”

“關劉桂枝女士,您現在要開始講古了嗎?”聽說人老了的徵兆之一就是開始會話當年。她是很想當孝女啦,可是現在真的不是時機啊,她沒心情聽老人家講古啦……

關母白她一眼。“你後來知道那是你每次吃都想吐的紅蘿蔔,有什麼太大反應嗎?沒有,吃習慣之後,發現它其實沒有想像中可怕,往後就算大塊紅蘿蔔在你面前,你都不會刻意排斥。

“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,會害怕、抗拒,有時候是因為某些原因,而不是懼怕事物本身。”

關梓容皺眉,有些明白母親忽然提起往事的用意了。“所以呢?”梁問忻懼怕的是愛情隨之而來的那些事,而不是愛情本身,媽是想說這個吧?

關母斜眼瞧她,像是突然驚覺這麼笨的人真的是她生的嗎?“所以你只要別讓他知道,這是他懼怕的那樣東西就可以了!”

“咦?”她像是突然茅塞頓開。

對呀!有些事情她心知肚明就好了,何必說開?

情呀愛呀這種東西,他若心存陰影,她別讓他知道不就好了?沒有愛情,她就可以留在他身邊,他也不會產生本能的心理排斥了,就像她每次吃紅蘿蔔都會吐,可是不知道它是紅蘿蔔時,不也吃了十幾年嗎?

是這樣吧?可以這樣嗎?

“媽,如果、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喔,我和他只同居,永遠不結婚,也不當情侶,這樣,你和爸……會不會對我很失望?”她不是自甘墮落,只是太愛這個男人,無法放棄他,爸那麼注重品行,從小就教導他們道德廉恥,會不會氣得不想承認她這個女兒?

“前提是,你們對彼此都是認真的,認定對方了嗎?”

“我想……是吧!”她的心意,她很確定,但是梁問忻……她不曉得,她只知道,這男人寧願自己受苦都不會讓她哭,光是這樣的心意就很夠了。

“好,如果真的非他不行,那你去吧!我只有一個條件,一旦真的認定他,就不准再隨隨便便說要分開,至於你爸那邊,我會去跟他說,沒問題的。”他們雖然是觀念傳統的家庭,但也並非真那麼死板不知變通,如果小倆口心意相通,有沒有那紙婚書,倒在其次了,女兒能包容,當父母的還能說什麼?

回來這幾天,女兒的鬱鬱寡歡當父母的都看在眼裏,她的心是失落在那個男人身上了,他們不睜隻眼閉只眼,又還能如何?

第九章

關梓容沒料到父母真的會妥協,受寵若驚之余,開心地給了他們好幾個吻和擁抱。

老爸看起來臉很臭,妥協得心不甘情不願,但還是口氣酷酷地交代她要好好照顧自己。

沒辦法了,見女兒又露出笑容,他還能怎麼辦?這是她回家以來,首度笑得那麼開心,就當是欠了那男人的吧!委屈他的心肝寶貝了……

取得父母的諒解後,她立刻動手收拾行李,迫不及待想飛奔回他的身邊。

她是真的很不放心他啊!離開將近一個月,除了思念,更多的是擔憂,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?寂不寂寞?順不順心?有沒有……想念她?

起了個大早,父親載她去坐火車,買了最快的一班自強號列車回到台中,用他留給她的鑰匙開了門,等不及放下行李便直奔他房間,放輕步伐推開虛掩的門扉——

電腦開著,人趴在桌上,旁邊素描本攤開的頁面,是她睡到差點流口水被他隨手畫下的那一張。

她從沒認真看過這本畫冊,一頁又一頁,她輕輕翻著,心房泛酸,眼眶發熱。

在那之後,他又畫了好多,滿滿的全是她,捕捉她一閃而逝的各式風情,逗趣的、俏皮的、溫柔的、羞怯的、深情的……這當中透露出多深多重、連瞎子都看得見的濃烈情感,她竟從沒發現……

目光移向電腦螢幕,MSN聯絡人清單上,只有孤零零一筆紀錄。

放任胸口熱浪沖激,她張手牢牢抱緊他。

淺眠的梁問忻被驚動,她不管,手臂抱得更緊,面頰貼上他的。

“容?”他試探地輕喊,驚疑不定。無法轉身一探究竟,但那擁抱的觸覺,他一輩子都不會錯認。

“嗯。”她吸吸鼻子,怕透出哭意,不敢貿然發聲。

但他不管,硬是將她抓到面前專注審視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

“你不是說我想回來隨時可以進來嗎?才一個月就反悔了?”

“不是……”瞥見她擱在腳邊的行李。“來台中遊玩?”

台中她住四年了,都熟到不能再熱了,還有什麼好玩的?

“我無家可歸了。”她可憐兮兮地噘嘴訴苦。

他挑眉詢問,她接著解釋:“老媽一直叫人家相親、相親、相親,所以我就逃到這裏來了,你要不要借我避難?”

“我以為你很樂意。”相親、結婚、生子,過最平凡的小夫妻生活,那不是她最渴望的人生嗎?所以他成全,從不敢放任自己去打擾她的生活。

“我現在發現,那好像不怎麼有趣。”彎身說話腰好酸,又不想放開掛在他頸上的手臂,索性大大方方跨坐在他腿上,將臉枕在他肩上繼續抱怨。“那些傢伙條件又不優,有的約會才三次就問我對結婚的看法,換作是你嚇不嚇死?我是想結婚啦,但可沒那麼猴急,我還想再多自由幾年呢!所以就逃到你這裏來喘口氣啦!”

接吻、愛撫,甚至連床都上過了,他也不會再矯情地考慮這樣的姿勢合不合宜,雙臂很自然環抱她纖細的腰身,珍視萬般地輕嗅這陣深刻思念的淡淺馨香。“預備待多久?”

“不知道,看心情。”頓了頓,她輕問:“你以前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?”

“什麼話?”

“就是、就是……關於那個……就是那種事……你知道的嘛……”

由她臉紅彆扭的神情,他試圖猜測她的意思。“你說性伴侶?你有需要?”

哪有人這樣問的,害羞死了!“對、對啦!”

他凝視她,不說話。

“先說好,那只是很單純的生理需求,你知道的嘛,我比較習慣和你做,沒別的意思,你、你別亂想喔,如果有適合的人,我、我還是會考慮的,所以、所以……你到底要不要啦!”面皮薄的小姑娘臉紅到快腦充血,惱羞成怒,瞪人了。

是這樣嗎?不談情,她要的只是單純的身體渴求,在她感情的空窗期,陪她一段,滿足她想要的一切。

“好。”他未加思索,應允她。

無論這一回,她能停留多久,都無妨,他依然會在她想走時,笑著放手,讓她去追求她的幸福。

臥室內,傳出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,肉體激蕩糾纏的曖昧聲響,交織著濃濃的情欲氣味,持續蔓延。

“停!梁,真的夠了,別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

“你想要。”低語一句,直接駁回她的討饒請求,更深地迎入她,帶她領略更極致的歡愉。

她的身體明明很歡迎他,並且期待更深一層的勾挑,他比她更熟悉她的身體,她還可以承受更多,他知道她可以。
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天!她暈眩得無法喘息。

現在才知道,從前他對她,簡直是溫柔紳士到天邊去了。前兩年,她初經人事,二十歲的大女孩,對欲望懵懵懂懂,心靈上的渴求多過身體,他用溫存憐惜來對待;而現在,懂了男女欲求後的身體,他用狂熱激情來挑起女性知覺的蘇醒,讓她在欲望中得到最強烈的歡快。

這男人,總是知道她要什麼,在最適當的時機,給予她最大的快樂。

原來欲望是如此迷人、又如此教人墮落沉淪的東西,教人願意在那極致的痛苦與快樂的瞬間死去……

他教她品嘗了屬於女人的性感與快樂,讓她覺得自己像極了浪女……

誰教她一開始要拿這種藉口留在他身邊,他就真的竭盡所能在身體上滿足她……

她簡直是自作孽。

當一切靜止下來,他離開她的身體,抱她進浴室清洗。

打理好一切,替她拉上被子,轉身離開。

倦極欲眠的她,感覺到他的遠雕,撐開眼皮。“梁,你去哪里?”

“回房間。”在事後擁抱她、溫存入眠是情人該索求的權利,他沒有。

昏昏欲睡的腦袋思考不了更多,她伸出手,巴住他的腰不讓他走。“陪我睡一下,我好冷。”

他凝視她困倦的臉龐,張臂將她摟進懷中,輕問:“可以嗎?”他可以擁著她入睡,再一同醒來嗎?

“嗯。”已經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麼,自動自發在他懷中調整好位置,安穩入眠。

她攀附著他,睡得如此香甜,他貪看著此刻恬然安睡的美麗容顏,無法移開視線。

欲望饜足後的此刻,她肌膚透著誘人的粉紅色澤,漂亮的臉蛋上掛著淺淺,淺淺的微笑。

她是個標緻的女孩,初識時還帶著鄰家女孩稚氣的純真氣息,如今在情欲的洗禮下,多了分嫵媚的成熟女子風韻,那種揉合了純真與性感的特質,會吸引許多異性的目光。

他心裏明白,她的停留是暫時的,這美好的女孩不屬於他,要不了多久,她會再度飛離他的世界,尋找她的天空。

但是這一刻,她在他懷中棲息。

“晚安。”珍視萬般地親吻她的唇,用他的懷抱呵護她,給她一夜好眠。

這個“暫時”,一待就是三年。

關梓容在台中找了個幼教老師的工作,每天和一群小毛頭混在一起,原本就有點長不大的稚氣性子,讓他覺得她愈活愈回去。

她每天回來,都有說不完的話,與他分享那群笨小鬼又做了什麼搞笑的舉動娛樂她。

“你很喜歡小孩?”他凝視她容光煥發的表情,輕問。每次提到孩子,她都愉快得不得了,仿佛那是她生的。

他一直都記得,她說過最大的願望是組個小家庭,生幾個可愛的小孩。

以前,是才大學畢業,年紀尚輕,不急著定下來,現在,她二十五歲了,沒考慮這方面的事嗎?

“喜歡啊!”她答得毫不猶豫。小孩那麼純真可愛,有什麼理由不喜歡?

“那……你有什麼打算?”這段時間,追求她的人很多,但最後都不了了之,他不曉得問題究竟是出在哪里,也從來沒想過她可以留在他身邊這麼久,三年……美好得不像是真的。

想到她終會離去,心房揪緊得無法呼吸。

“打算?”愣愣地重複了一遍,才理解他的意思。“不急,沒遇到合意的。”每當不經意又提及這類話題,她總是用這句敷衍過去。

她的父母偶爾會上臺中來探望女兒,關母還算親切,關家老爹就從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,他始終沒搞清楚過自己是哪里得罪到他。

每個月,她也會不定時回家個一、兩趟,待個兩天一夜,禮拜天再趕回台中,但從來都是一個人回去,一個人回來,從未開口要他接送或陪同。

那年夏天,他身體不適,持續性地發燒、咳嗽、昏昏欲睡,強押他去看醫生的結果,說是濾過性病毒引發的肺炎,她不放心,請假在家成天盯著他吃藥。

“阿婆,你真的好囉嗦。”而且隨著年紀的增長,功力有加深的趨勢。

關梓容才不理他,由著他抱怨,不時伸手探他額溫,往下撫摸他疲倦蒼白的病容,好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頰。

梁問忻偏頭瞧她一眼,順勢摟住她,指掌滑上她柔軟胸前,被她一掌拍下來。“都生病了我就不信你還有性致!”

“你不想嗎?”算算,他們將近一個月沒做了,前兩個禮拜搞園遊會,帶小朋友又是帶動唱,又是籌畫家長會,回來已經累得半死,後來是他生病。普遍上來說,相較他們這三年和諧的性生活,這已經算是久了。

關梓容白他一眼。“我們又不是只剩這檔子事可談。幹麼說得像是你只有這方面的利用價值?”

那麼,除此之外呢?

她答得太順口,沒留意他深刻的凝注目光。

他這副破身體,讓她操了很多心,他不是不知道,原本好吃又好睡的她,變得淺眠,習慣在半夜醒來時探探他額溫,確認他安好,漸漸地夜裏總是睡不沈,逢人也總問養生食補,費心為他張羅,這些年要不是有她,這身體也許會更糟。

病好後的一個禮拜,關梓容在打掃家裏時,不經意發現一份文件,她驚訝地拿去問他。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
他隨意瞥了眼她手中的保單。“半年前。”保單上的受益人名字是她,這應該就是她錯愕的原因了。

“為、為什麼?”

他聳聳肩。“我這副破身體,什麼時候玩完也不曉得。”

她撲上前,用力抱住他。“別亂講。”

“沒差,反正我也從沒指望過長命百歲。”

她用力吻了他一下。“還說!”

“這是實話,我能給你的保障不多。”半年前,因為小孩子在遊戲時不慎受傷,怒氣衝衝的家長怪罪她未善盡職責,她滿腹委屈,回來對他吐了幾句苦水,說:“好想辭職,你養我好不好?”

那只是充滿撒嬌意味的一句話,沒想到他會認真看待。

保險受益人那欄所填的名字,代表的是最親密的關係,她是他,唯一放心不下,最想保護的人。

領悟了這點,她不再爭論,笑著吻他,挑起一場久違的激情,徹夜纏綿。

週末假期,梁問忻坐在陽臺上,左手邊擱了杯嘮叨老太婆泡的熱參茶,悠閒午後,半眯著眼邊喝茶邊作日光浴。

他最好曬黑一點,否則臉色稍微蒼白一點,某人又要大驚小怪了。

這女人什麼都好,就是碎碎念這點很不可取,嘖!

門鈴聲響起,他連根手指都懶得動,裏頭的管家婆也很清楚他什麼德行,快步由廚房裏趕來應門。

“師母好!”外頭很有禮貌地先鞠躬。

“呃,你好。”認出來人是梁問忻在學校裏兼的那堂課的美術系學生,關梓容回頭看一眼閉目養神的某人,語帶為難地回應:“那個——你們老師在休息耶,要叫醒他嗎?他被吵醒的話脾氣會不太好喔。”

真的,良心建議,她領教過了,被某人的利嘴毒舌修理得很慘,像個孩子似的,睡眠不足脾氣壞得跟什麼一樣,還鬧彆扭呢!

“啊,那師母不用麻煩了,真的真的!別打擾老師休息。”那男同學連忙道。

“那有什麼要我幫你轉告的嗎?”

“師母,您人美心善,拜託拜託幫我跟老師求情,千萬不要當掉我,我會很慘的……”

“呃……這個……我不能保證……”誰曉得他犯了梁問忻哪條忌諱,別說梁問忻不見得賣她面子,她也不打算求這種情。

“拜託啦師母,只要你開口,老師一定會答應的……”

“與其求她,不如回去把你的期末作業畫好比較實在,我只寬限到下禮拜天,交不出來,等著明年重修。”涼涼的聲音傳來,他端起參茶啜了口。

這已經是他的底限了,再來煩他或容容,下場自己看著辦!

“啊,謝謝、謝謝老師,我一定準時交!”

大門再度關上,關梓容來到他身邊,輕撫他被溫煦日光曬得有些發熱的臉。“我們吵醒你了嗎?”

他張手,極自然地將她抱坐到腿上。“下次不必理他們。”

“沒關係啦!”她很習慣了,每次到學期末,就有一堆學生上門求情。

枕在他肩上,雙手環住他腰際,那觸感令她皺了皺眉。“為什麼都幫你補成這樣了,你還是不長肉?”清瘦的腰身,抱起來很心痛啊!

一直到後來,她開始有些明白,他那麼怕苦、怕辣,所有重口味的食物都排斥,是不是小時候,被母親強灌農藥的陰影仍根深柢固留在腦海,他怕死了所有刺激性的味道?所以後來,她都盡可能將藥膳弄得美味可口些來哄騙他吞下腹,為了讓他心理平衡,還陪著他吃。

結果咧?沒養壯他,肉反而全長到她身上來了,腰身寬了好幾吋。

“梁,我最近是不是胖了點?”她相當有自覺,連牛仔褲穿起來都變緊了。

粱問忻雙掌扶住她腰身約略量了一下。“一寸半。”極其神准兼誠實,連善意的謊言都懶了。

“那你會不會嫌棄我的身材?”

“您在說笑吧?大嬸。這種事你五年前就該擔心了。”他表情極度不可思議。好身材?她曾經有過嗎?

“梁問忻!”她氣惱地咬他下唇報復。

被他這麼一刺激,她決定節食減肥,以扳回顏面。

不曉得是年紀大了還是怎樣,自製力愈來愈差,相當不耐餓,堅持沒幾天,又大吃大喝起來,還變本加厲。

那個禮拜回雲林,向阿娘控訴那個嫌棄她大嬸身材的沒心肝男人,一面吃阿娘料理的美食。

瞧瞧差異有多大?在台中是替人做牛做馬,還得三請四求拜託他大爺賞臉吃兩口,回到家則像女皇,被爹娘捧在掌心,美食連番上桌,碗都不用她洗。

關母看向桌上掃空大半的食物,再看看還在奮戰中的女兒,愣得更徹底。

驚疑不定的眼神掃向她肚腹。“你……容、容容……你會不會是……懷孕了?”

一口蝦球咬在嘴裏,忘了後續動作,任它失寵地咚咚咚——滾回碗裏。

懷孕?!她想都沒想過!

“我、我們有避孕,而且、而且……沒有孕吐啊!”懷孕初期,不是說都會孕吐,而且瘦個幾公斤嗎?她明明就沒有,胃口還好得很,可恨地重了三公斤!

“沒有一種避孕方法是百分之百的,再說,每個人懷孕過程的狀況都不儘然相同,我在懷你的初期,胃口也是好得可以吃下一頭牛。”

被阿娘這一說,她回到台中時,就緊張兮兮地翻行事曆算生理期。

兩個多月沒來了……

約略估算一下時間,他小病初愈後的那幾天,熱情解放,他們做得很激烈,雖然一直都有避孕,可是這種事很難說……

她心好慌,萬一真的如媽媽猜測的那樣,怎麼辦?

心慌意亂地找出西藥房買來的驗孕棒檢測,結果呈陽性反應。

所以、所以就是說……她真的懷孕了嗎?

千頭萬緒閃過腦海,最擔心的莫過於梁問忻的反應。

他會怎麼做?說好不要承諾,沒有負擔地在一起,她卻先違約了,她真的不是故意的,早就已經決定為他放掉心底的想望與冀求,永遠陪在他身邊,孩子來得太意外,他會不會因為往昔夢魘,承受不了恐懼,又再次退卻了呢?

她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,有好幾次,真的感覺到自己已經觸摸到他的心了,她不要、也不甘心放棄……

可是、可是……這是他們的孩子,她怎麼可以不要?

心神不寧了幾天,粱問忻察覺到她的異樣。

她盯著碗裏的魚,遲遲沒有入口。

說胃口好,其實有些習性還是有改變的,像是太腥的魚入不了口,平常會幫他解決掉的苦瓜,也不吃了。

回到房裏,看到她坐在梳粧檯前發呆,雙手無意識地撫著肚腹,連他在門口站了許久都沒發現。

終於,他神色複雜,音律微沈地出聲。“有了嗎?”

“啊!”她一時受到驚嚇,慌張地打翻一瓶乳液,急忙彎身要收拾,他先一步阻止,單手探向她腹間,然後便不動了。

他是她最親密的枕邊人,她身體的變化他不可能不清楚。

MC超過兩個月沒來了、最胖時也從沒超過四十七公斤的體重,突然暴增三公斤、飲食習慣的改變、突然心事重重、笑不由衷……他不會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。

“你、幹幹幹……什麼……”她嚇得結巴。

“別動。”他皺眉。全身都摸遍了,摸個肚子裝什麼小家碧玉?“還沒滿三個月吧?”

“沒……”他知道了!那……他會有什麼反應?

小心翼翼偷瞧他的表情,由他沉晦的眸底看不出所以然來,反而被他逮著偷窺行徑。

“你想生我的孩子?”

想……但是她不敢說,怕說了,他會推開她。

“你知道……這樣一來,情況會變得很複雜,你再遇到其他人時……怎麼辦?”要怎麼走?怎麼去追求她的幸福?她都沒想過嗎?

“沒關係……”無法告訴他,她早就沒其他可能了,這輩子唯一的幸福,全系在他身上。

梁問忻不發一語,靜靜凝視她。

問了也是白問。他沒忘記,她有多愛孩子,每次提及幼稚園那群小鬼頭,臉上的笑容與光采有多美麗,更何況是自己的親骨肉,那麼善良的笨蛋,做得到謀殺親骨肉的行為才有鬼。

“要的話,就生下來,我養。”哪天她遇到更適合的物件,依然可以去追求她想過的人生,孩子他來承擔教養責任。

一直提心吊膽,不敢吭聲的她,這才吐出憋在胸間的一口氣,驚疑交織地問:“你——說真的嗎?”

“真的。可以笑一笑了嗎?”

陰霾盡掃,她驚喜交加地撲進他懷中,用力摟住。“謝謝,梁,我好高興!”

直到看見她久違的笑容,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。這幾天,她心情沉重得連嘴角都飛揚不起來,為了這一抹笑,什麼都值得。

惶然,依然有,但是他更確切地知道,若不留下孩子,她會一輩子承受謀殺親骨肉的罪惡感,無法再有真正的快樂,他不要她的心蒙上任何陰影。

所以,無論如何,他必須留下這個孩子。

孕婦神經兮兮?依她看,准孕夫才神經兮兮!

雖然他表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死樣子,但其實暗地裏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,彎個腰擦地板,抹布被他搶走,不准她跑步或爬樓梯,走路超過十五分鐘就強迫她休息,提袋超過一公斤就會從她手裏消失……

可關梓容一點幸福的感覺也沒有,她覺得,他根本就是緊張過頭,自己在嚇自己了。

雖然初次產檢時,醫生交代初期要多留意,但並不需要如此矯枉過正,他壓力大到夜裏的睡眠品質又開始變差了。

她知道,他很怕她出任何意外,但是孕婦真的沒他想像的那麼脆弱,他心裏的陰影很深,唯恐失去她,但是再這樣下去,他們可能又會走回頭路……

與他在一起,她希望能更豐盈他的生命,而不是只造成他的壓力與不快樂。

為此,她暗地裏煩惱了幾天,苦思不出對策,直到那天下午——

午憩醒來,沒見到枕邊人,梁問忻伸了伸腰杆,下床尋人。一路來到客廳,由半開的落地窗,看見令他心跳驟停的畫面。

他完全無法思考,用盡畢生所能發揮的極限速度沖上前,攔住她的腰,死命抱住。

“啊!”關梓容驚呼,要不是他抱得太緊,險些由花台栽落地面。

“梁?”他的手在抖,指尖完全冰涼,她甚至聽得見疾速跳動的心律——他怎麼了?

確定她在懷中,沒有墜落、生命的律動清清楚楚,他心臟逐漸回歸定位,而後便是一陣暴吼:“你在做什麼?!”

她嚇到他了。很快地,她領悟到這點,並且迅速從腦海裏歸納、推敲出原因來。

懷孕、孩子、陽臺……他剛剛以為,她會做和他前女友一樣的事?難怪他恐懼得面色蒼白。

悄悄藏起對他的心痛與不舍,她回身答:“搭個花台啊!我想種幾盆綠色植物,讓陽臺熱鬧一點,看起來比較有家的感覺。”

只是……想種花嗎?他松了口氣。

“不過既然你醒了,這任務就交給你了。”她淺笑,撒嬌地伸出雙臂搭在他肩上。“抱我下來吧!”

他一個使勁,輕而易舉抱下她。“以後別爬這麼高,跌下來怎麼辦?”

“不會了。”撫撫他逐漸回復血色的面容,她既抱歉、又憐惜地輕道。

回到客廳,他仍緊緊抱著她,纏摟住的雙手怎麼也不肯放。

“容……”他模糊的呼喚由她胸前傳出。

“嗯?”纖掌一下又一下,柔柔輕撫他的發,安撫他惶然的靈魂。

她知道他不安,也知道腹中孩子帶給他的煩惱多過於快樂,根本來不及去感受當父親的喜悅。

但是他妥協了,沒有遲疑地要她生下孩子,接受新生命到來的事實,擔起他再沒預料到這輩子會承擔的父親職責,如果不是為了她,他根本不敢要這個孩子。

“我知道,我不是個能讓人十足信任的男人,但是……不管發生多大的爭執、多深的誤解,都別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威脅我……至少……至少聽聽我怎麼說,給我一點解釋的機會好不好?”

“才不會!”關梓容捧起他的臉,重重親了一記。“我這個人啊,話最多了,我會用力在你耳邊念念念、念到你煩死,才不讓你耳根子清靜呢!”

這樣才叫報復嘛!

他笑了“好。”如果是這樣,他會很歡迎她一輩子煩死他。

第十章

“一隻全雞、紅棗、枸杞……等等、等等,媽,你念慢一點啦,紅棗、柯杞然後呢?”

梁問忻已經看完一份報紙,往左手邊瞄上一眼。她肩膀夾著話筒,右手還在努力振筆疾書。

懷孕消息傳回雲林後,她的雙親似乎很期待小外孫的降臨,頻頻傳授安胎補方,對女兒視若珍寶的疼惜,由此可見一斑。

你父母真的沒說什麼嗎——這句話他問了無數次。那麼傳統的家庭,自小便受良好的品德灌輸及教養,真的可以忍受女兒未婚生子?

沒有啦,他們很高興要當外公外婆,真的沒有要和我這個敗壞門風的不孝女脫離關係——她也每次都如是回答。

現在看來,應是所言不假。

她母親很關心女兒,擔心年輕人不懂得懷孕初期身體的調養,頻頻叮嚀大小瑣事及注意事項……

雖然不是很懂,但她父母沒翻臉就好,他怕死了看她哭——即使這三年多來,他幾乎不曾再見她哭過,只除了做愛時,高潮極致的無助泣喊。

她看起來,很快樂,像是沒有什麼能令她煩憂,每天都過得那麼滿足愉快。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吧?喜歡和他在一起,吃同樣的食物、蓋同一條被子,夜裏冷時擁抱入眠,再一同迎接另一天的到來……

從不以為,自己還有能力給誰幸福,但她看起來,真的就是很幸福的樣子。

他沉然凝思。回過神來,她已經講完電話,正專注整理母親交代的重點……

“小不點,你要不要回雲林?”

“咦?”謄寫食譜的手停住,一時不知他問這話的用意,不敢貿然應聲。

他……又想推開她了嗎?

“女人懷孕的事,我不懂。要補什麼、不能吃什麼、將來小孩生下來要怎麼坐月子……這些你媽媽都有經驗,她可以將你照顧得很好,所以我覺得,你回去住會比較好。”有個生了七胎,小孩生到經驗老到的母親,他會安心很多。

“我、我回去的話,那……你呢?”她小心翼翼,試探地問。

“如果你希望我陪著你的話,那我們就把房子處理掉,回去定居。”

他說“回去”!他把她的家,也當成他的,說得那麼順口,自己沒有留意,她卻聽得滿腔感動,上前抱住他亂親一通。

“好,我們回家去!”她的家,就是他的!

聽到他們要回雲林定居,最高興的莫過於關家老父。

當了一輩子的職業軍人,連在兒女面前都ㄍㄧㄥ住威嚴剛正的形象,做為孩子品行紀律的表率,但其實,對兒子要求一絲不苟的關父,對女兒永遠有求必應,寵愛寶貝到不行。

所以,當女兒愛上一個恐婚、不談戀愛的男人,為了女兒的笑容,他認了!永遠無法拒絕心愛女兒的要求。

不過,這可不代表他會給那個男人多好的臉色看,只要想到女兒有多委屈,他就沒辦法喜歡那個男人。

瞧瞧,一看就是奶油書生樣,纖細得像風一吹就垮的樣子,像什麼話?還動不動就靠在他女兒身上,他自己沒骨頭嗎?這樣要怎麼保護他女兒,為她撐起一片安穩天空?沒肩膀嘛!

還有,聽聽那張嘴!沒禮數、沒口德,有把他這個老丈人看在眼裏嗎?好吧,人家是沒娶他女兒,而且看這情勢,未來也不打算娶的樣子,可是好歹看在他女兒替他懷了個小孩的分上,最起碼對孩子的外公多點尊重吧?

連對她的親人多用點心去討好都做不到,這男人根本就沒把容容放在心上。

反正從第一眼看到梁問忻,他就不喜歡他,怎麼看就怎麼不順眼!

自從搬回雲林後,兩個男人極度不對盤,關家的日子,從此變得很不平靜——

“你爸又在瞪我了。”滿不在乎說了句,傾下身慵懶地枕靠在她腿上。

“你又哪里惹到他了?”

“真是個深奧的好問題。”他也想知道。

關梓容頭簡直快痛死了,以前只覺得這兩個男人不太合,現在看來,怕是過度樂觀了。他們極度不對盤,夾在中間的她,真是兩面不是人。

“一定又是你說話太沒節制。”這人沒口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,損人不分季節、也沒有物件之分,“有損無類”,得罪人的本事很高竿,如果連她爸爸都中招,她一點也不意外。

“有嗎?”不怎麼在意地反省了下。他覺得自己很收斂了,不然依照往常,他還會更“直話直說”。

“梁,他是你孩子的外公,我很重要、很重要的親人,如果他討厭你,我會很難過的……”

死穴。

他最聽不得後面那句。

“……我儘量。”

關梓容會意淺笑。這男人不說好聽話,卻真的很在意她的感受。

“他這樣踢,你不會痛嗎?”輕撫她七個月大的肚子,掌心傳來的震動,令他不住地皺眉。

這小子是沒有一刻能安靜下來嗎?

前兩、三個月沒有明顯的變化,到第四個月就像吹氣球一樣脹大,原本全無孕吐情形,卻在懷孕第五個月時嘗到苦果,吃什麼都吐得一塌糊塗。

到了第七個月,情況稍微好轉了,每個人看到她的第一句話都是:“有沒有想吃什麼?”完全把她當豬來養。

“別這樣,梁。寶寶是在跟爸爸打招呼。”纖指柔柔撫平他深蹙的眉心。“不會不舒服,真的。”

是嗎?他眉心稍霽,質疑地摸了摸,臉龐貼上圓圓的肚腹傾聽孩子的生命律動。臭小鬼活力十足,這樣也好,他和孩子健康點,嘮叨老太婆的笑容會比較多。

梓容的三哥與初戀情人複合後,也搬回老家定居,讓他覺得陪她回雲林的決定是對的,這是她自小生長的地方,有那麼多親人照顧她、圍繞在她身邊,熟悉的人事物,清幽的環境,對孕婦比較好,她每一天看起來都好快樂。

她覺得開心,那就好。

初春午後的微風輕輕吹來,他枕在她腿上,睡著了。

關梓容眸光放柔,指尖撫過他安睡的臉容,滿眼的憐惜。

他呀,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,也不曉得那種一心一意為她、珍惜一個人的對待,在她來講,就是最平凡、最珍貴的幸福了。

他以為,愛情還能是什麼呢?不就是這樣平凡相依,柴米油鹽話家常,牽著對方的手走過每一個晨昏嗎?

他說他不懂愛、無法愛,怕自己傷害她,可是在她心目中,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愛她,他給了她那麼多的快樂、那麼飽滿的幸福,雖然,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自覺。

不知道她愛他,也不知道自己愛她,更不知道,這就是愛情。

但是,那又何妨?愛情確實存在,這樣就行了。

好困,她也眯一下好了。

端了補湯出來,正打算吆喝女兒來喝的關母,瞧見中庭的景象,頓時噤聲。

一張搖椅上坐了兩個人,是稍嫌太擠了些,但他們都睡得好熟,在有限的空間裏相互依偎,五指牢牢交握。

好溫馨的一幕畫面,教人看了滿滿的暖意。

帶著微笑,悄悄回到屋內,沒去驚擾那對相依的愛侶。

那年五月,關梓容陣痛了一天一夜,在醫院生下一個健康的小男嬰。

關梓言帶著女兒來醫院探望時,護士剛好抱小孩來喂完母奶,在父親臂彎裏睡得好香。

“小姑丈、小姑丈,我要抱表弟。”悅悅扯了扯梁問忻衣袖。

梁問忻謹慎將兒子放到她等待的雙臂間,叮嚀她要抱牢。

“我會我會!”媽媽也給她生了一個弟弟,她很會抱小孩喔!

小姊姊架勢十足,抱得有模有樣,他這才放心回到關梓容身邊,伸臂摟過她。

“把拔,表弟好可愛唷!和我一樣也是金牛座的耶!”今年準備要上小學的悅悅,很開心地向父親報告她的新發現。

“對呀,悅悅是姊姊,要保護弟弟喔!”關梓言笑笑地輕撫女兒的發,與她一同審視初生兒。

蠻牛一隻,有什麼好高興的?老天保佑別是一副牛脾氣。

“小孩名字取了嗎?”

“蔚蔚,關子蔚。名字是爸取的,梁說要讓小孩姓關。”關梓容回答。

當大哥的挑眉瞥了孩子的爸一眼,沒說什麼。

“蔚蔚五官比較像爸爸。”俊秀臉容,有梁問忻的影子,關梓言道出觀察結果。

“眼睛像容容。”梁問忻想也沒想便道。又深又亮,還有嘴型、笑起來的樣子,很像她。

關梓容笑靦他。“你看得好仔細。”

“這孩子很愛笑,脾氣應該不錯。”從出生到現在幾乎不怎麼哭,剛剛也聽護士說,沒看過這麼好帶的新生兒,應該是懷孕期間母親得到極好的照拂,身心愉悅,生出來的小孩自然乖巧,胎教是很重要的。

梁問忻其實沒有父親想的那麼對容容滿不在乎。他倒覺得,這男人疼容容疼得不可思議。

出院後,關母忙著幫她坐月子,他接下照顧小孩的責任。

這孩子在關家很受寵,白天大家搶著抱,晚上也不怎麼哭鬧,雖然是新手爸爸,倒也不至於手忙腳亂。

一天夜裏,關梓容醒來,他沒在身側,本能往嬰兒床的方向望去,一旁擺著空掉的奶瓶,兒子在他懷中安睡,他安靜而專注地凝視與他肖似的小小容顏,而後很輕、很溫柔地在兒子嫩頰上淺吻一記。

直到這一刻,她才松下一口氣。

懷孕以來,他一直很平靜,從沒表現出一丁點對這孩子意外到來的心情,無論是無措、排斥或者是喜悅,就只是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,然後全心全意照料懷孕的她。

她知道,他是顧慮到她的心情,不願她傷心才會留下孩子,有了孩子,再也不能拿“單純性伴侶”來當藉口,假裝只有欲望的需求。她曾經擔心他是不是能夠接受,直到現在,看見他親吻兒子,她確定,他珍惜兒子的心情,就像對她一樣。

睡夢中醒來,發現兒子不在臂彎,梁問忻坐起身,窗外天色暗了下來,空蕩蕩的房裏只有他一人。

心,莫名地有些慌。

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遭人遺落的孤寂感,被寂寞吞噬的無助及倉皇,讓他無法適應黑暗,總是點一盞燈。直到那名女子的出現,熨暖他失溫的體膚及心跳,無時無刻,只要回過頭,她永遠在身邊守候,不曾走遠。

容……

他從沒有一刻,如此迫切想見她,深刻感受自己有多恐懼失去她,這名女子在心中的分量,重得超乎自己所能承載。

生命中,再也不能沒有她。

她沒讓他慌亂太久,打開房門,熟悉的聲浪定住他的步伐。

“這個傻爸爸,老是半夜爬起來看著兒子發大半夜的呆,剛剛趕他去睡個午覺,到現在還沒醒呢!”那道聲音柔柔地輕笑,談起心愛的男人,連音律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愛戀憐惜。

“我沒想到你們會在一起那麼久、牽絆那麼深,他對感情有很深的不信任感。”邵娉婷跟著放低音量。“我剛出道的時候,出第一張專輯,美術企劃就是他,也看過他談幾場戀愛,但好像總定不下來,尋尋覓覓,不知究竟在找什麼。”

“剛開始,覺得他感情觀太輕率隨便,後來慢慢察覺,他只是寂寞,怕了一個人的生活。之後有一段時間沒有他的消息,再見面時,他完全杜絕情愛,那麼害怕孤單的人,卻不敢接受任何人的陪伴,想想,其實挺心酸的。”

“所以,我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陪他呀。”

“他沒質疑過你的說詞嗎?以你的條件,怎麼可能找不到好物件,需要沒名沒分沒承諾地陪他白耗三、四年?”

“他沒問。”

“說他聰明,偏偏在這方面呆成這樣。你的家在雲林、你成長的地方在雲林、你最熟悉、最有感情的地方也在雲林,台中有什麼?不過就是他而已,他會不知道你是為什麼離鄉背井,放棄親人留在台中嗎?”

關梓容微微一笑。“我想,他心裏多少有數吧。”知道她想家,才會主動說要陪她回來,將她放在她能擁有最多愛與關懷的地方。

邵娉婷挑挑秀眉。“不覺得委屈嗎?他可能一輩子,都無法領悟你為他做了多少、犧牲多少。為他放棄穿白紗、共組小家庭的夢想,如果不是意外懷孕,甚至還要捨棄當媽媽的權利,明明那麼愛他,卻不能說,還要假裝只是寂寞為伴……”

關梓容偏頭,回視她。“我們現在這樣,有差別嗎?”

邵娉婷一愣,恍然失笑。“你們兩個真的是很妙。裏頭那個,是睜眼瞎子,任何有知覺的人都看得出來你有多迷戀他,替他生孩子、擔心他的身體、每天睡在他身邊替他暖床暖被、孩子們左一聲小姑丈,梓勤右一聲小姊夫地喊、保險受益人名字是你,連財務收支都交給你全權打理,這樣還不是老婆的話,我真不知道什麼才算是了。這樣還ㄍㄧㄥ住不結婚,到底有什麼意義?”

“就因為沒意義,所以我不拘泥啊!我們不是沒有愛情,只是他不曉得那就是愛情而已,婚姻只是一張紙,那張紙所能換得的一切,我已經擁有了。”他其實知道,沒他在身邊,她哪里都不會去,這樣的感情牽絆,早已與婚姻無異。

“如果他永遠都想不通,你打算就這樣耗一輩子?”

“嗯。一直以來,我要的都只有他。”無論有沒有婚姻。

“可是他一天不娶你,爸就會很氣他。”

“沒關係,他不會氣太久。”蔚蔚出生後,爸的態度似乎有些軟化了,看見梁也已經比較不會擺臉色,好歹是他外孫的爹嘛,就算不念外孫,也會念在他是女兒深愛的男人,愛屋及烏,那只是時間問題,她瞭解爸爸。

“你自己看得開就好,梁問忻走運,遇到你愛他愛到肯包容一切,換作別人,哪能死心踏地堅持到現在。”簡直就是世紀癡情女的行為。

她失笑。“二嫂,天快黑了,我進房去開個燈,晚點吃飯再聊。”

“是是是,去探你的情郎,我不打擾了。”

被調侃一記,關梓容微窘。她確實是掛心房內,她的男人。

與邵娉婷暫別後,她踩過兩級階梯,穿過門廊回房,迎面遇上他。

她極自然地揚起一抹溫柔笑意。“睡醒了?我正準備要叫你起來吃晚飯。”

梁問忻不發一語,張手擁抱她。

“怎麼了?”她不解。梁的表情怪怪的。

他頭抵靠在她肩上,模糊哼應了聲,不知咕噥什麼。

“梁,你說什麼?”她好像隱約聽到他道謝,還有什麼“沒放棄我……”之類的。

“我說,你真的好矮,我靠得腰酸。”歎息。這得靠一輩子啊……

“……”肯給他靠就不錯了,還挑三揀四!

這男人,好像是讓關家入贅的吧?

可不是?小孩都姓關了。

不是聽說他們沒結婚?

也是。小容光明正大帶男人回來同居,怎沒把地爸爸氣瘋?

話說,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,好奇是人類的天性,左鄰右舍耳語不斷,關家近來相當具話題性,榮登鄉里間八卦嗑牙議題排行榜第一名。

關梓容去市場買了菜回來,只見母親在客廳看美食節目兼做筆記,順口問:“爸呢?”

關母推推眼鏡,比了比後面那條巷子。“和阿水嬸吵起來了。”

“為什麼?”爸和阿水伯不是三十年的老鄰居和最佳棋友?

“就阿水嬸在說問忻什麼入贅吃軟飯之類的,把你爸氣到了。真是的,愈老脾氣愈壞。”

“有什麼關係?讓他們說啊,梁說他不介意。”

“我們知道他不介意,是你爸聽不得有人說阿忻一句不是。”

關梓容訝然失笑。

現在關家最受寵的人可是梁問忻,爸護他護得緊,捨不得他受一丁點委屈,疼他比自己的兒女還疼,連她都不知道這情勢是怎麼演變的。

爸現在都不太找阿水伯下棋了,直接和梁問忻廝殺,前兩天她還聽到敗在梁手下的爸承受不了打擊,被梁調侃:“老頭,輸了就要認。”把爸氣得半死,直問他耍了什麼手段。

“嘖,都幾歲人了,這麼輸不起,我兒子都在笑你了。”那時,有事笑、沒事也笑的愛笑小娃娃在他懷裏手舞足蹈,看起來的確很有嘲笑阿公狼狽的嫌疑。

“噓,蔚蔚,笑小聲一點,阿公很沒風度的。”

他這張嘴實在很壞,偏偏爸又很吃那套,每次都被激得臉紅脖子粗,卻還是每次都愛自找苦吃邀他下棋。

“你爸他呀,只是老臉拉不下來,嘴上和阿忻鬥兩句,其實心裏比誰都愛護他。阿忻為你做的,我們都看得見,也知道他是真的對你好,會疼你一輩子的人。”容容懷孕的時候,他每天陪著她散步半小時,讓生產時比較好生;肚子大了,洗頭不方便,他每天替她洗頭,動作那麼溫柔細心,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,一直到現在,小孩學說話,他一遍遍教蔚蔚說的,是“媽媽”而不是“爸爸”。

“梁知道的。”爸媽對他已經不只是半子,而是直接當兒子在看待,梁問忻不會感覺不到,那聲“老頭”完全就是不肖子在忤逆父親的嘴臉,如果不是很親密地當成了自家人,哪會一副任性死小子的模樣。

“回來半天了,怎沒看見那對父子?”她左右張望。

“說要幫蔚蔚洗澡,進去有好一會兒了,八成又玩到忘形。”

關梓容搖搖頭,笑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
才靠近浴室,就聽到兒子的笑聲。

“梁?”推開未上鎖的浴室門,父子倆光溜溜地坐在浴缸裏泡澡,那個不肖父親將七個月大的兒子放在浴缸上方,順著傾斜坡度當溜滑梯在玩,溜到水裏快滅頂時又即時撈住,一個玩人、一個被玩得不亦樂乎。

“你們兩個,夠了。”她笑斥。“快點起來穿衣服,小心著涼。”

梁問忻任她由手中抱走兒子,順勢躺下,雙手枕在腦後。“兒子給你,換你進來陪我。”他們很久沒有洗鴛鴦浴了。

聽出言下曖昧至極的邀約,她羞紅了臉,輕斥:“大白天洗什麼澡,你不怕被笑,我臉皮還沒你厚。”到時全家都知道他們躲在浴室裏幹什麼好事了。

用大浴巾包住兒子,他還躺在浴缸裏沒有任何動作,她紅著臉嬌嗔:“好啦,你快起來穿衣服,晚上蔚蔚抱去和爸媽睡,你想怎樣都行,可以了吧?”

勉強可以接受。

愉悅地起身穿衣,抱回兒子,吹著口哨回房。

稍晚,她回房想告訴他,媽替他燉了一鍋湯,提醒他出來喝,哭笑不得地發現他又把兒子當玩具在玩了。

六、七個月大的小娃娃還坐不太穩,小屁屁下包著厚厚的紙尿布,像個不倒翁似地搖搖晃晃,惡質父親伸出一根手指頭,輕輕往他額頭一戳,仰倒在鋪了厚厚一層棉被的床鋪上。

小娃娃屢敗屢戰,愈挫愈勇地掙扎著坐起又要往父親的方向爬。他認得喔,認得那個最心愛、最心愛的人……

再戳,再倒。又爬,又戳,又倒。

“呀呀呀——”小娃娃不依了,抗議地伸長胖胖的手臂,沒骨氣地硬是要往他身邊靠近。

眼看小娃娃快哭了,大手一張,將他抱了個滿懷,附贈響亮的一記頰吻,扁嘴的小娃娃立刻又笑呵呵,好滿足、好心愛地依偎。

這人真是夠了,老的也玩,小的也玩,有沒有那麼愛玩啊?

關梓容沒好氣地拎來幹毛巾替他擦拭濕發,嘴裏還在叨念:“光顧著玩兒子,頭髮也不吹幹,要是再生病就給我試試看。”

他斜瞟一眼。“我比較想玩你——”話還沒說完,後腦勺被巴了一記。

“兒子在這裏,你說什麼渾話!”

嘖,管家婆愈管愈多了,現在連嘴巴都管。

“等等啦,外面冷,穿件外套再出去……”

忍無可忍,歎了好長的一口氣——

“阿婆,你真的做不到一天不碎碎念嗎?”

吵完架回來的關氏大家長,在中庭遇到面帶笑容的老婆,順口問了句:“什麼事這麼好笑?”說來消消他吵出的一肚子火。

妻子指了指前方拌嘴的小倆口。“你覺不覺得,問忻喊‘阿婆’的口氣,像極了在喊‘老婆’?”那種揉合了無奈、親匿,卻也有滿滿感情的一句謔稱,每聽他說一次,心都覺得暖暖的呢!

“那有什麼好奇怪的?”容容本來就是他老婆啊!至少,在所有關家人心中,早已如是認定。

雖然,他們依舊沒有結婚。

然後,再過兩年,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,是女兒。

她生女兒時痛了很久,飽受折騰、幾乎磨掉她半條命才生出來,然後他二話不說去做了結紮手術,不讓她再有機會挨這種痛。

女兒滿月那天,爸爸很開心地請了親朋好友喝滿月酒,家裏許久沒這麼熱鬧了,那晚她喝了幾杯,微醺。

入睡前,她帶著輕微的醉意,在他耳邊低語:“梁,我愛你。”頓了頓。“你其實早就明白,對吧?”

他不答,默默擁抱她,反問:“你覺得幸福嗎?”

“嗯……”很幸福,因為有他。

酒意催化下,她跌入深眠之中,錯過了他輕得不能再輕的遲來回應——

“我也是。容,我們結婚吧!”

番外篇——那個叫女婿的男人

關復興看那個男人很不爽,極度極度地不爽。

說話老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調調、目中無人,散漫隨興的態度,看在從小就用“嚴謹自律”、“行之有度”來教育子女的他眼中,根本就是擺爛。

好,就算品德不行,最起碼多疼他女兒一點。可是看看!連吃個藥膳都要容容三催四請五跪求的,這女兒他可是從小寶貝到大,連碗都捨不得她洗呢,居然被糟蹋成這樣,他還可以再更大牌一點!

不及格!不及格!他一項項評,每一項都不及格!

這傢伙到底哪一點好?容容死心塌地成這樣,眼光真低。

一邊喂愛狗吃飯,一邊控訴,怎麼想就怎麼不甘心。

“小白,過來。”

身後傳來一聲叫喚,掌下拍撫的黑狗轉了轉頭顱,好心動地望向那個端著美食的男人。

它知道喔,這個男人每次都有好東西喂它……

在志節與美食的抉擇下,小黑狗很無奈地向口腹之欲妥協了。

望著棄他而去的愛狗,關復興氣悶地瞪大了眼。

叛徒!

枉費平日那麼疼它,推心置腹什麼都說,沒想到一點美食就被收買了,向他批判半天的敵人投誠。

“小黑!”老臉掛不住,惱火地要叫回愛狗。

“小白。”梁問忻懶懶地再喊一聲,喝了口湯,順手丟塊香噴噴又軟嫩嫩的肉骨頭下去,於是小黑狗完全沒有掙扎地投靠到腳邊來。

管家婆存心撐死他,這麼大一鍋啃完他也差不多掛了吧!沒吃完他的太后老佛爺又鳳心不悅……不過上有政策,他一介賤民依然下有對策,要找個梁氏專用活動廚餘桶還不容易?拿來打賞太太上皇的禦狗也不錯。

關復興看了更氣!

這是他女兒的心意,他居然背著她這麼糟蹋她的苦心!

“你色盲嗎?它是叫小黑!”氣氣氣、氣死他了。

“那多沒創意?全世界的黑狗都可以叫小黑。取這種菜市仔名會讓小白在狗界抬不起頭的。”老人家,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?

叫黑狗小白,人家只會當你神經病!

關復興不接受他的強詞奪理,拒絕被洗腦,像要證明什麼地大喊:“小黑,過來!”

畢竟是人狗情深,啃完骨頭的狗兒,很乖巧地回到主人身邊。

關復興得意地哼了哼,像在炫耀:看吧,它真的叫小黑!

梁問忻挑挑眉,實在吃撐了,將碗中剩餘的食物往下倒。“小白,你還沒吃完。”

關復興不敢置信,大聲叫回愛狗。“小黑!你給我回來!”

“小白!過來吃完它。”別害他成不成?他會被太后老佛爺念到耳朵長繭啊。

“小黑!”

“小白!”

翁婿互鬥,累及無辜的狗兒,被他們搞到快精神錯亂。

我到底是叫小黑還是小白?

關復興氣炸了!他一定要故意跟他唱反調嗎?

這男人根本就是生來要氣死他的,每和他說一句話,都會有快要心臟病發的感覺。

他決定,這輩子都不會喜歡這個目無尊長、渾帳到極點的男人!

這個決定,只維持到女兒生產,便全然崩盤瓦解,連個渣兒都不剩。

一路下來,他看見這男人損人不遺餘力,也看見這男人呵護女兒不遺餘力,牽著她散步、幫她洗頭髮、半夜爬起來啃懷孕相關書籍、她一哭,他什麼事都說好、左鄰右舍當他是入贅關家,他笑笑不當一回事,要她聽過就算了……

真正整顆心都被收買,是女兒生產那天,梁問忻陪著進產房,出來後,抱著初生的嬰兒,在產房外一群等待親人當中,毫不猶豫地將嬰兒放到他懷中。

“爸,替孩子取個名字吧!”他喊得那麼自然,卻當場聽愣了他。

“我、我取?!”

“對。我和容容商量過,讓孩子姓關,您是長輩,名字由你決定。”論輩分,這裏沒人比他更高,這點禮數梁問忻還懂。

關復興恍然明白,他不是滿不在乎,只是嘴上不說,心裏早已視容容的父親為父親,平日鬥歸鬥,必要時仍會給予長輩絕對的敬重。

他不是不感動,事實上,他當時簡直感動得一塌糊塗。

他生了七個孩子,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地替未來的孫子取好了名,但是傳統的觀念下,他其實知道,女兒終究是人家的,外孫命名的權利輪不到他……

“子蔚……”他吐出那個預先取了、以為用不到的名字。

“蔚藍的蔚嗎?好,關子蔚。謝謝爸。”

那一聲“爸”,完完全全將他的心收買。

雖然這男人的嘴還是很顧人怨,一輩子都不會承認,他其實很感激他們夫妻生了容容,讓他能擁有今生的幸福,不過……算了,他也沒指望過那張嘴會說什麼好聽話,心裏明白就好了,他和容容一樣,看得很開了啦!
【全書完】
編注:

關家老大關梓言的故事,請看橘予說569【情關之一~釀情篇】《非你莫屬》。

關家老四關梓齊的故事,請看橘子說584【情關之二~悟情篇】《心不設防》。

關家老三關梓修的故事,請看橘子說593【情關之三~懺情篇】《別說再見》。

關家老二關梓群的故事,請看橘子說610【情關之四~誤情篇】《將錯就錯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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